单相思的代价

如意娘

武则天

看朱成碧思纷纷，憔悴支离为忆君。

不信比来常下泪，开箱验取石榴裙。

【诗评】单相思的代价

中国历史上最牛的女人是谁？这个问题没有讨论的价值，因为答案就在问题之中。

武则天出生在唐初新贵显宦之家，威赫的权势，豪奢的生活，滋养了她无限量的权力欲。她是唐高宗李治的皇后，唐代女政治家。性巧慧，多权术。作为女皇的武则天，不论在宫廷争斗还是治国理政上都是一个铁腕人物，给人留下女中须眉的印象。但我们不能因此而忽略这个中国历史上最牛的女人，作为一个女人而存在这个事实，她有，也应该有情意缠绵，柔情若水的一面，

这一点于这首七言乐府歌调诗《如意娘》可见。诗极写相思愁苦之感，短短四句，传达出多层次多方位的复杂情绪。“看朱成碧思纷纷”，赋比兴兼具，有多重含意。一来明写抒情主人公相思过度，以致魂不守舍，恍惚迷离中竟将红色看成绿色。梁？王僧孺诗：“谁知心眼乱，看朱忽成碧。”为此句所本。正是心乱眼花使这位痴情女子五色不辨；二来暗指美好春光的流逝，眼见花红褪尽，枝头只剩下绿叶；三来借喻自己只身独处，花红叶绿不能相扶；又喻自己红颜薄命，由昔日欢聚的幸福坠入今日冰冷的相思之苦。女人在极度苦闷的情绪中，官感会发生异状。对于色、声、香、味的感觉都会反常。以“看朱成碧思纷纷”来形容这个女人的“憔悴支离”，确是符合于生理学、心理学的经验之谈。“不信比来长下泪，开箱验取石榴裙。”如果你不相信我近来因思念你而流泪，那就开箱看看我石榴裙上的斑斑泪痕吧！执著、决然、不掩饰，不造作的独特形象跃然纸上。这两句是全诗的高潮，它丰富了诗歌的情绪构成。“不信”句诉说着断肠的相思，也隐含着相思的无可奈何，相思的难以喻说。

《如意娘》尺幅之中曲折有致，明朗又含蓄，绚丽又清新，是武则天诗作中的上乘之作。“看朱成碧”后来成为唐宋常用成语。李白诗“催弦拂柱与君饮，看朱成碧颜始红。”《柳亭诗话》载：李白的《长相思》一诗中有“昔日横波目，今成流泪泉。不信妾肠断，归来看取明镜前”之句。据说李夫人看了这首诗，对他说：“不闻武后诗乎？‘不信比来常下泪，开箱验取石榴裙’。”李白听了后，爽然若失，自叹诗才不如太后。

这首小诗看起来和一般害单相思的小儿女们写的也没有什么不同，却出自我国历史上一个惊天动地的奇女子武则天之手。关于这首诗产生的背景有这种说法：武则天本是唐太宗李世民的才人，太宗称其为“媚娘”。贞观二十三年太宗死去，则天与所有嫔妃发送长安感业寺削发为尼。不甘寂寞的她写下这首《如意娘》，设法遣人送达即位后的李治。李因早先与则天暗通款曲，对她极有兴趣，读诗后更被其真情所动，遂经常往来于感业寺，并于两三年后重召则天入官，晋封为“昭仪”。从诗意中来看，这首诗象是武则天在感业寺出家为尼的那段日子写的，哀婉缠绵的《如意娘》多少可以反映她当时的心境。她毕竟是个不折不扣女人，女人情怀难以掩抑，当爱情（也可能是权力）即将成为过去，情郁于中，自然发之于外。

真正的爱情应该是两人之间对等的感情交流，如果只是一方全情投入，而对方毫无感觉或不想与之交流，就形成了单相思。由于倾慕者默守衷肠，又迫切希望自己能够被接受，所以这种情感往往十分强烈，且容易受到伤害，产生心理、甚至生理上的障碍。其实，“单相思”比“两相思”更寻常，“那个少女不怀春，谁个男子不钟情？”几乎所有成年人都品尝过“单相思”或被“单相思”的苦涩或尴尬。虽然在人们心目中似乎女人比男人更“多情”，但实际上男性比女性更容易落入“单相思”的圈套。举一个极端的例子：一名年仅2.5岁的成都男孩豆秧，“单恋”上了邻家一个3岁的女童大蓉儿，并为此痛哭流涕，茶饭不思，当然对方对此却浑然不知。

比“看朱成碧”更难堪的倒是现代新形势下的暗恋：“茶不思饭也不想，有些话想告诉她。为什么每次遇见她，我也不懂说话。想送她一束玫瑰花，但心里又害怕。为什么太阳总笑你？笑你不懂表达。“王子变青蛙”，这就是暗恋她的代价。每一天发呆在家里，守候她的电话。为什么月亮看着你？说你是个傻瓜。“聪明变傻瓜”，这就是暗恋她的代价。”（草蜢《暗恋的代价》）

单相思就好比欣赏停在花朵上的美丽蝴蝶，想靠近它，又怕惊动它，想捉住它，又怕失手而伤害它。只好远远地默默地看护着它。就像一场无法醒来的梦。每天每夜，无时无刻，任自己孤单地守着、念着、思着、痛着、恋着、苦着、酸着，却只能默默地等着。那种近在咫尺却又远隔天涯的距离感，那种注定无法被成全的宿命感，让人体会到的是绝望到底的无助，这种锐疼的感受没有切身经历的人，是无法了解透彻的。

不过，牛人武则天还是幸运的。单相思不仅成全了她的情感，甚至成全了她如宋庆龄的中肯评价——“封建时代杰出的女政治家”的千古地位。如此看来，《如意娘》这首小诗居然立此大功，这写手也太有才了！女诗人一旦与野心挂上号，真真可怕。奉劝那些迟滞于情场的诸君兄弟，以史为鉴，珍惜生命，远离女诗人。一笑！

武则天执政二十年，有功有过，互不相掩。我们不在这里评论她的政治得失，止限于赏鉴她的才华。她也算是一位杰出的诗人，所作诗文很多。可惜现在仅存诗四十六篇在《全唐诗》中，多为庙堂祭奠之作。不过，偶尔也有记游抒情的篇章。

【注解】

1．看朱成碧：把红色看成绿色，指诗中人思绪纷乱导致眼神错乱。

2．支离：分散；残缺；没有条理。支离破碎。

3．比来：近来。比来天下奢靡。转相念效。——《三国志？徐邈传》

4．石榴裙：朱红色的裙子。亦泛指妇女的裙子。

【名句】“看朱成碧思纷纷，憔悴支离为忆君”

[用例：夜听丝竹，总会莫名其妙的想起千年以上的唐宫岁月。那本应是个繁华喧嚣的年代，然而红墙碧瓦之中，明月清风之下，总会让人联想起那些如花女子：《大明宫词》中的太平，《上官婉儿》中的婉儿，《武则天》中在感业寺的青灯下写着“看朱成碧思纷纷，憔悴支离为忆君却”的武媚娘。古往今来，又有哪个女子不曾是寂寞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