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的远距离比喻与近距离比喻

城市树 杂文 百家杂谈 2008-12-03 20:35 责任编辑:秋水¢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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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诗有远距离比喻和近距离比喻,新诗的越来越多的远距离比喻,是值得我们认真学习和探讨的!

诗的远距离比喻与近距离比喻是相对而言的。在近距离的比喻中,喻、本体之间的关联点较大,不同点较小,因而比喻的距离较近;而在远距离比喻中,喻、本体之间关联点较小,不同点较大,因而比喻的距离较远。两种比喻在方法上有很大的差别。从诗歌创作的实践看来,近距离比喻多以类取类,而远距离比喻则以不类为类,即“不伦不类”地比喻。

以类取类,对主体来说,容易发生联想,对于读者来说,也更容易唤起直观的形象感;而不伦不类的比喻,因为形象的关联其“类”较小,因而无伦对作者或是读者,其感受就不那么直接。下面,我们试看诗人李霁宇的两首诗:

《冬日,在锦江边》

冰棱儿薄薄地

手一碰就破——

象半毫米厚的玻璃

洁白洁白的雪

手一摸就化——

薄得象一层纸......

《乡情》

乡情是——

有人占线的电话

无法投邮的信笺

是电视机

选择性很强的天线

很明显,第一首就是近地以类取譬。薄冰与玻璃,形象再贴切不过了,但它没有多大的审美价值。由于“类”的痕迹过大,变形较小,喻、本体距离太近,因而显而易见,人人可云。这正如黑格尔说的那样:“显喻有一部分可以看作无用的重复......因为意义已明摆在那里,无须通过更多的形象就可以了解......人们通常用生动性和鲜明性来回答,都不能自圆其说。”相反,第二首诗就不伦不类一些,取譬就远一些,给人的美感就新一些。表面看,似乎形象并不生动,但内涵较为深刻。周振甫先生说:“明喻在形式上是相类的关系,隐喻在形式上是相合的关系。”钱钟书先生说:“愈能使不类为类,愈见诗人心手之妙。”可见,以类为类和以不类为类,是两种不同的比喻方法,也是区别于诗的近距离和远距离比喻的重要标志。

诗的无距离比喻也是一种高度想象的比喻。朱自清谈到“远取譬”时强调“用自己的想象力搭起桥来”,黑格尔也说“隐喻的表达方式也可以起于想象力的恣肆奔放,不愿按常的形态去描绘事物,”这与钱钟书所说的曲喻的想象方式也是大体一致的。他说英国玄学诗派的曲喻,就是“奇想”、“想象”的意思。一般的比喻,也并非不要想象,但通常是扣住喻、本体的关联点,而曲喻却常常突破关联点,或未到达关联点,即所谓不似而似,不即不离。其想象的方式更新奇些,诗人的主体精神发挥得更充分些。李贺在我国传统诗中是很富于谲异想象的,钱钟书说他的一些诗便属此类,“长吉赋物......其比喻方法尚有曲折”,“往往以一端相似,推而及之于初不相似之他端”。如《天上谣》中“银浦流云学水声”,云可以比水,因其流动状,就是相似之处;云既如水,云流动也有声音了。前者是关联点,后者却超越了最初的关联点。李贺的《秦王饮酒》中的“敲日玻璃声”也是如此;太阳象玻璃一样光亮,玻璃敲击有声,太阳也敲击如玻璃声了,也是超越了最初的关联点。这种超越关联点

的比喻,实际上也是一种远距离比喻,它很大程度上靠我们的想象力去理解。近年来,这种比喻在青年诗人中更为常见,如李钢的《东方之月》:

东方之月,升起在东方

荡荡的银须飘下

落志生根

以江为乳

以山为土

一时间东方的神话都开花

诗中的想象十分大胆。一般比月光不外乎月如银,如霜,如水之类。李钢却比以银须,出奇于众。其关联点在光线与银须之间,但诗的奇想没有停留在此,而是推及须如根,根植于水土而开花。诗接着还写道:“在水是莲/在陆是菊/皎皎的明月,在东方之树上高悬”。由于想象比喻的奇特,就最大限度地调动了我们的联想,去领略诗中境界,给人异样的美感。

诗歌中这种由一端相似推及他端相似的比喻有较大的延展性,它比那种惰性的呆板的比喻更能启迪神思。我们再看诗人曹剑是怎样描绘江南《老家》中的风情的:“村妇的隶书的眼睛/尽管以藏锋的笔法/却未能掩饰晚霞/从瞳仁的宣纸上散开/这属于花卉类的村妇/是我的老婆哩....../她会捉好多萤火虫/关在我们帐子里/制造一小块星空”。隶书的眼睛,也就是象隶书那样丹凤眼。既如隶书,就有藏锋之类,这是延展的结果。萤火如星本不出奇,但延展成帐子里的一小块星空就奇了。

在创造诗的远距离比喻时,由于主体意识的强烈主观性和浓重的感情因素,使得这种比喻带有很大的假想性质。由于现代生活节奏的加快和变幻和迅速,意识流和瞬间幻感孱入诗的远距离比喻也是常有的,因而带有很大的随意性,亦即黑格尔说的“隐喻也可以起于主体任意配搭的巧智”。李钢的《夏天,夏天》便是如此:一个农夫,“挑着炎热的季节走过来”,“他站着是一座山/太阳从山背爬上天空/又掉在河里/山脚挡住了河水的路/因此他躺下/躺下是一片田野/河水在田野哗哗流淌/冲洗滾烫的太阳”,就这样,汗水蒸腾为云,云变成雨,打湿农夫站着和躺下的地方。最后,“农夫已经不见/庄稼的密叶把他遮住了/......他已化作泥土。”由于强烈的感情观照,主观的假想境界已不象生活原形那么真实,但它实则高于生活,达到了艺术的真实。农民,不正是这样劳于泥土,死于泥土,最后化作泥土的吗?当然,这种假想的比喻由于直觉或幻觉的作用,可能把比喻的距离拉得更远,而不易为人所理解。

新诗正在向前发展,近些年来运用得越来越多的远距离比喻,对于打破贴近生活原形的观点,充分发挥诗人的主体精神,对于克服诗歌创作中比喻的老化、一般化,对于扩展诗歌艺术的表现手法,无疑都起着有益的作用,因而值得我们认真探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