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谈《无名的裘德》中的爱情悲剧和社会悲剧
看过《无名的裘德》的读者都会对作品的所写产生“人的最后支离破碎”的感觉,问好作者!
《无名的裘德》一书用悲怆的笔调叙述了乡村青年裘德的生命悲剧。年少时考取大学梦想的破碎,第一次婚姻的草率及其带来的一生都挥之不去的阴影,看着淑无奈地嫁给自己的老师却软弱地接受,和淑同居后四处漂泊、备受歧视,三个孩子死后淑对原有价值体系的放弃,直至最终自己孤独地死去,裘德的一生从始至终都由悲剧贯穿。就像亚里士多德在《诗学》中所说的:“悲剧……通过怜悯与恐怖,使这类感情得到净化。”看悲剧的人,看到悲剧里所表现的怜悯和恐怖,自己也生出同样的感情,因之自己同样感到净化或宣泄。对我来说,净化和宣泄不敢说,但裘德的一生着实给我带来很大的震撼。在这里我仅从两方面浅谈一下对这部作品的感受。
一、爱情的悲剧。
不管看任何文学作品,我都有这样一个观点,即无论作者创作时的动机是什么,也无论批评家对作品的定位是怎样的,只要是想在一部文学作品中反映些东西,就一定离不开人的存在。虽然在生命观上我坚持人和世间万物没有任何不同,都只是宇宙间微不足道的一个微粒,但在文学世界中,人的地位无疑是至高无上且不可动摇的。任何形式的作品,戏剧、小说、童话、寓言、散文、诗歌……或通过描写人来赋予作品一定的意义,或通过另类的语言和描写而把表象后的意义定位在人身上。因此人对于文学的绝对意义是毋庸置疑的。而人又首先是感性动物,一举一动、任何有深意的行为无不渗透着感情。所以我认为不管一部文学作品的意义有多大,是批评社会还是包容宇宙,在欣赏时第一步都应该是将它定位为人的文学,从人的角度出发看待同类的生活,感受人物所有微小动作中隐藏的感情。通过把握感情动向来认识人物,也是进入一部作品的基本步骤。而在《无名的裘德》这部小说中,人物的感情冲突主要体现为裘德、淑各自的爱情悲剧以及他们两个人共同制造的爱情悲剧。
首先我要说明,不论是裘德还是淑,他们都是原始的人类,是最自然的,最崇尚人的本性的。我不喜欢一些评论不分青红皂白就在他们的行为上贴上反叛社会、思想超前的标签,我认为这只是表象,本性的冲动才是这些行为之所以出现的背后的动力。裘德和淑的一生都是在原始的人性支配下完成的,他们都不是理性可以解释和支配的人。
让我们先来看裘德的第一次婚姻。这次短暂而失败的经历,仅用裘德年少的欲望和艾拉贝拉的勾引来解释是不完整的,在这里涉及到了两种人生态度。对裘德来说,是在原始人性支配下生活;对艾拉贝拉来说,是“理性的”人生态度,也是势利的。从她以后的两次婚姻经历中,我们可以看出婚姻在她眼中只是为自己谋利、让自己过得更好一点的方式,而要实现这一目的则要靠自己的长相,靠自己的身体。因此在裘德与艾拉贝拉发生性关系的那一刻,两个人的动机已经有了不同,甚至是两个极端。裘德是怀着对原始的性的渴求去和艾拉贝拉交往的,不含有任何功利的或者玩弄女性的成分。而艾拉贝拉只是希望以后能靠着这个青年,过上好的生活。这样的生活缺乏心与心的交流,只有性才将两个人连在一起,婚姻的悲剧也就成了必然。试看在基督寺裘德和艾拉贝拉分离后的第一次见面,以及淑最后离开裘德后艾拉贝拉骗婚的场景,这两种相互抵触的生活态度无一不贯穿其中。
再看淑的婚姻生活。与裘德相比,我认为淑更具有自我意识。她任性,她不顾世俗礼教和周围人的看法,做出的任何决定都是顺从自己的意愿,哪怕有伤害也只是伤害自己。在她看来,结婚不是爱情的保证,而是爱情的终结。她不明白为什么一张契约就可以而且是强制性地将两个人捆在一起,只要两个人彼此相爱,不履行结婚的手续也没有任何怪异的地方。这种观点看上去离经叛道,但我仔细想想,却又找不出可以驳斥的理由。也许是因为我和淑一样,相信人性的美好吧。性、情、色是人生的三个境界,大多数的人都只生活在各种各样的色相中。只要回归性,回归人的本原,就会发现世间的一切道德、礼教、法律、规范都是漏洞百出,也是画蛇添足。性是最光明的境界,达到这种境界的人或是经过艰苦的修行或是天生纯朴无邪,而淑属于后者。与其说她是因为受到新思想的教育而产生了与世道相左的观念,倒不如说是本性使然,后天的教育只不过是附和了本性,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而已。这种单纯的性格,虽招人喜爱,但更容易受到伤害,且更多的是自己加给自己的。从小说中可以看出,淑毫无疑问是爱裘德的,但淑的第一次结婚对象却是裘德的老师。其中除了有淑曾经对费劳孙的约定外,更主要的是她得知裘德已经结过婚后受到的巨大而痛苦的刺激。淑本身就无法受理智支配,在这种打击下更是一切由着自己的性子。她嫁给费劳孙,是以一种自虐的方式派遣心中的压抑,她不愿意去报复别人,所以只能选择折磨自己,在身心巨大的痛苦中得到一种变态的快感,使精神上的压力以一种不正常的方式宣泄出来。然而这毕竟是暂时的,在淑的心中,她一刻也没有忘记过与裘德相处时精神相通、性情相通所带来的愉悦,反而因为婚后生活的禁锢,这种欲望越发强烈起来,终于选择了离开费劳孙,去寻找自己的情人。这种反叛的行为且不说是在死板的维多利亚时代,就是在当今社会(这里仅指中国,也许外国的情况会不同)也会让人说三道四、甚至嗤之以鼻。而与裘德同居但不结婚的生活方式在卫道士眼中更是魔鬼的行为,在这种环境下两个人的爱情自然只能向悲剧演变。因为淑的自我意识更加强烈、所以她在本性支配下的行为才会显得比裘德还怪异。
因此,我认为造成两个人爱情悲剧的根本原因是完美的人性,是两个脱离了肉体、只具有纯洁精神内核的属于天堂的灵魂,误闯到人间引发的祸事。然而既然人性是完美的,为什么反而会把人带向毁灭呢?这就涉及到了另一个原因——外因的社会环境。
二、社会悲剧
不可否认,《无名的裘德》是一部出色的社会批判作品,裘德一生的悲剧也是一个社会的悲剧。作者在小说中通过裘德和淑,说出了许多超越时代的振聋发聩的语句。比如:“一个人分明并没有犯任何罪,而法律、法令却使他感到苦恼,那这种法律、法令,还去管它做什么哪!”,又比如:“人人都慢慢地跟咱们有同样的感觉了,咱们不过比他们稍微先进一点儿就是了,没有别的。再过五十年,再过一百年,那现在这一对儿的后人,在行动和感觉方面,要比咱们现在还觉得别扭。他们要比咱们现在还清楚地看到扰攘的人群都是些,跟我们一样的有形之体,肮脏龌龊地生长繁殖,他们那时候就要不敢再生儿养女了。”
死气沉沉的社会环境,呆板、不通人情的宗教道德,愚昧冷酷的看客,所有的一切都毫不留情地向裘德和淑压来,逼迫着他们一步步地后退,而路的尽头是万丈悬崖,到头来他们只有跳下去一条路。稍有不同的是,裘德是义无反顾地赴死,而淑在最后选择了妥协。她的肉体虽然存活了下来,但她自由的思想、独立的人格都已随裘德一同葬身崖底。
裘德临死的时候希望来世不要在世为人,这证明了毁掉裘德的,是整个社会。从上层到下层,没有良知,完全是一个丧尽天良的社会,在这样的社会,底层的百姓永远没有办法好好生活。艾拉贝拉是没有良知的人的代表,淑是懦弱的人的代表,基督寺影射了牛津大学,不仅是宗教,也是社会制度的代表。来自四面八方的压力让裘德和淑虽然敢爱却不能自由相爱。所有这些悲剧都是因为整个时代的落后与迂腐。将如此沉重的社会悲剧压在两个年轻人的肩上,他们如何承受得住?缺氧的社会环境让苟延残喘的他们无比痛苦,而三个孩子惨白的面孔就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倒了自以为强大的内心。
最后,我想谈一下对悲剧的一些看法。在中国的文学传统中,喜剧和大团圆一直占据着主导位置。相反,西方文学在古希腊时期就产生了大量的悲剧作品,这种“悲剧情结”在西方文化中从古至今绵延不断,对西方文学产生了极其重大的影响。不可否认,与喜剧相比悲剧更具有震撼人心的作用,更容易让人动情,让人反思,以达到黑格尔所说的“净化感情”的作用。这也许是和基督教中的“原罪说”是一致的,人只有在不断的忏悔中才能化解原罪,升入天堂。于是悲剧则成了西方文学家用文字来解救人们灵魂的方法。但我想,也许中国的喜剧和大团圆更具有悲天悯人的意味。每个人都希望自己的生命是圆满的,没有人希望用自己的一生来演绎悲剧(尽管在外人看来会有教化意义)。中国传统的文学创作正是在这样一个预设下进行的。作者把每个人追求圆满的心态推及到作品中的人物身上,在我看来可以称得上是一种“以人为本”的文学,是真正在乎每一个弱小者、每一个普通人生命的文学,不愿将人物的生命设计得支离破碎。这种推己及人的创作态度,也是一种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