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近泥土

月儿不新 散文 感悟生活 2006-03-12 13:43 责任编辑:阡陌草
旧站档案号:HXQ-PROSE-00025948
编者按

如果你肯把所有的生命放进去,所有的色彩和线条都会诚挚的帮你记录下来。

真的没想到,走近泥土的那一刻,我的心中竟萌生那么强烈的感动。

这是一个冬日的午后。下午,阳光很亲切,寒风不那么凛冽,我带儿子到陶艺馆,让他体验用双手把泥土变成艺术的感觉。当然,我知道,凭儿子的现状,他只能让双手亲近泥土,艺术似乎遥不可及。艺术捧在我手里,那是一部小说集,瓦房店一位作家朋友的近作,我想在儿子玩泥的同时拜读它。

暗褐色的泥土放在儿子面前。就在这一刻,我的内心正爆发着一场地震,一场始料不及的地震。深埋在记忆深处的物质纷纷裸露,闪烁着清幽的光芒。

我是泥土的儿子。妈妈对我说,我是从村前的黄泥岗子里刨出来的。那个年代的孩子,在探究自己来历时,大都接受了这样的解释。于是,每当我面对山脚下那一排陡立的饱经沧桑的黄土,心中便顿生圣洁之感:这是我的出生地,是我的根哪。

后来,我知道妈妈那话不可信。

再后来,我对此又深信不疑。

儿子对泥土毫无感情。眼前的这堆泥巴,在他看来与其他的玩具并无异处,只是稍微新奇些。他生活的这个钢筋混凝土林立的空间,柏油道路,方砖地面,人造草坪,唯独缺少了亲近泥土的机会。今天,他是花了每小时十元的价钱坐到这里的。他系着围裙,坐在专业的工作台上,乐滋滋地用有限的那点泥土塑造着各种形状。这对儿子来说,是幸运还是不幸?

泥土一旦变成商品,便永远丧失了母性的温存。

相比之下,小时候泥里滚土里爬的我们,泥土被我们享用得太奢侈太豪华。而我亲爱的黄泥土,那养育了我的黄泥土,却任我撒娇,凭我玩闹,一天天一年年就那么默默地注视着我,听我拔节,看我飞远,如同娇惯着他面前的每一株玉米每一只燕子。若干年后,又将以同样博大的胸怀接纳我的躯体和灵魂,看着我的每一滴血泪、每一片骨肉、每一寸毛发都彻彻底底地消融在这里,一如我从中清清白白的来。

这些,是幼小的儿子能理解的吗?

我觉得很愧疚,很多时候,自以为高明的我,竟没读懂那片黄泥岗子。就像是吮着乳汁的婴儿读不懂母亲那殷切的目光,读不懂母亲那盈盈的泪水。这样的目光照耀,这样经年累月的喷淋,再柔弱的植物也会刚强挺拔。这片黄泥岗,必定会铸就我生命中最坚硬的骨骼。这些,是与黄泥岗耳鬓厮摩的日子所感觉不到的。现在,我终于明白,为什么我总愿意守在电话旁,听那些土得掉渣又亲得疼人的乡音,或拨通那些弥漫着黄泥岗子气息的号码;为什么报纸上偶然出现的故乡的名字竟如此剧烈地牵扯我的视线;为什么与黄泥岗子有关的出身竟成了我引以为豪的珍宝;那方山水,那片黄泥岗子,究竟有什么魔力,让我如此魂牵梦绕!

这时的儿子,坐到了制陶的机器前,旋转的转盘上,一块泥土被儿子信手旋成小盆或小罐的模样。这东西,小时的我没玩过,现在也没。在它面前,我和儿子同龄。儿子远离了黄泥岗子,看到了城市灯光的光怪陆离,不知道是得是失。我只觉得,用黄土千年万代夯实的东西正在从他的骨质里流失。我从他爷爷那里继承过来的那些无法丢弃的生命元素不知道他是否愿意接受?

我读着手中这本小说。辽南农村的大土炕、小村庄,带着经典的乡土气息,在纸上纷纷站立起来,这之中,有我梦中的黄泥岗子。它们,用憨厚而坚定的眼神温暖着我,增加着我的钙质。

我觉得,每一次与泥土亲近,都是在照亮我的灵魂,我的所有语言和动作,都将闪烁着金属的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