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聊天到倾轧

同事之间相处很难。除了正式的场合或形式，非正式的场合或形式更重要，聊天就特别需要注意。

聊天本来至少可以有五项好处：一是抒发自己的情感，包括日常的感想和遇事的倾诉；二是联络与别人的情感，拉近彼此的心理距离；三是打听一些消息，满足好奇心；四是学一些别人的经验技能，增加自己的常识积累；五是炫耀自己的见闻、能力等，让自己有一种高人一等的感觉。

然而事与愿违，口舌之争与睚眦之怨多发生在闲聊之时或者是非正式的说话的时候。也就是说，同事之间的聊天很可能带来一系列的坏处。

同事之间的聊天很容易借着开玩笑的形式而发展为挖苦与嘲笑，其主要目的是取乐，笑别人的可笑之处，即错处与短处。

5月16日白班点名时，车间主任说，上级检查组在4月30日的客车2233次的机车上，看到我接车时没有戴帽子，发了白牌。点名后车间主任问我时，我承认。5月17日夜班点名后，DIK说，你不会说是风刮掉了，是顾捡帽呀还是顾接车呀！

你出错，而别人这种貌似“高明”的见解并不少见。

他们并非真的关心你，而是两种心态：一是“贬低他人抬高自己”的心态（这种心态的根源是嫉妒心理）——他们都是在事后提出他们的“高明见解”的，这种“高明见解”是强词夺理，是经不住细加推敲的，但有可能侥幸“成功”（车间不处理不扣钱）；二是基于“任何情况下都不能承认自己有错，都要为自己辩解”的心态，但这也需要很好的应急反应能力。

我所持的态度是：坦然承认自己的错误，吸取教训。虽然承认自己有错会很难，因为人的本能心态是替自己辩解；但这种“任何情况下都不能承认自己有错，都要为自己辩解”的心态有害，不可取。

或许你会说，苍蝇不叮无缝的蛋，正是因为你有可嘲笑之处，所以他们才会嘲笑你。这或许是事实；但同时也说明，通常的人是有失厚道的，世界所充满的不只是“爱”。

如果有人对我说：人家你干得油，得到了车间的表扬。——说这种貌似奉承实则讥讽的话，对方到底出于什么样的动机？如何对答？

我遇到这种别人讥讽或嘲笑自己的情况常有的心态：与受别人的真心夸奖一样，会脸红、紧张、不知所措、惭愧；但受夸奖时会兴奋，此时不会；想翻脸，又怕得罪人。

夜班点完名后往出走时，XCI叫我：“小M——”让我拿一文件。旁边HKG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叫老M么叫小M了？”XCI没有吭声。我没有反应过来该如何回击HKG，也没有吭声。

聊天或者说日常的非正式的说话也需要象沟通一样，通过话语深刻洞察对方的动机、意图、情感。

这些话语中的“贬低”与“嘲笑”之意是很容易辨别出来的；但对方到底出于什么样的动机却很费考虑。是说话不注意的没话找话？还是表露其不友好的嫉妒讥讽之意？

如何对答这种人？无他，反唇相讥，反唇相讥其短处，他们肯定有他们的短处，比我们做得好的人不会说这些不咸不淡的话；也就是说，思想不要囿于对方所说的内容有无缺陷，有无突破口，思想要跳转到对方身上，从对方身上找缺陷，找突破口，找到以后要用话语将两者联系起来。事后回想HKG的那句话，应当这样回击：小M与老M倒没有什么区别；饭锅（郭）与饭桶的区别可就大了。当然这样做要求有那种“机灵”的聪明——我没有。

或者指出其心态之卑劣；似乎这样有点小题大作或者显得书生气。

但如果你沉默，如果你“不作为”，你不仅会显得老实无能，而且会后患无穷——他们会习惯性地重复地嘲笑你。

别人不一定都比自己做得好，不应自卑。不要怕被动性的言语得罪人，不要不敢反击别人；即使自己做的是错事，只要不伤害别人，或者伤害别人也是出于反击，就不应愧疚，它只是成熟的一种过程。改变错误的“怕得罪人”的心态：别人先得罪了你，你反击就不叫“得罪人”。

然而也不能一味地反唇相讥。一味地反唇相讥也许会造成类似“冤冤相报何时了”的恶性循环；柔中带刚的方式、忍耐之下的沉默，也许会有更好的人际效果。

同事之间的聊天还会发展为争胜与抬杠，主要目的显耀自己的能力，显示自己的高明；这也是贬低别人从而在心理上抬高自己的一种自我满足的心态，是一种阴暗的、不健康的然而又常有的心理。

要用奉承逢迎略为应和“争胜”，虽然奉承逢迎需要相当的机灵。

对方否定自己怎么办？对方跟自己抬杠怎么办？如何防止自己跟别人抬杠？这些问题我想应当掌握两个原则：一是尽量不说没有考虑成熟的话；二是自己的解释或辩解只进行一次，对方如果再否定，就不要接碴了。一次否定或辩解还说不上是抬杠，二次以上的否定或辩解肯定就是抬杠了。

如果同事之间聊天的坏处能够到此为止，那也不算是十分可怕、十分残忍；但同事之间的聊天的坏处往往会发展到十分可怕、十分残忍的程度，这就是相互攻击与倾轧，其主要目的是报复对方无意的攻击或得罪、发泄自尊一时丧失的不满，甚至欲达损人利己或不利己的目的。

在过去的年轻无知的岁月里，有几个人，在分别不同的几次，无缘无故地发怒攻击我；当时我不明白为何会如此，事后我想，这就是因聊天抬杠之类而无意触怒了对方，对方借机报复。

同事之间的相互倾轧很重要的形式是告密，即打小报告。俗语说：防人之心不可无。这“防人”之心除了防止得罪对方，就是防止因自己得罪了第三方而对方打小报告。

在过去的年轻无知的岁月里，我不懂得防人；我只是想在在口舌上争胜。——为什么当初车间主任点名时说，你不服从，在私企不用你，在国企不重用你？肯定有人打了“小报告”。而自己也的确在私下说过不合适的话：（当初刚刚接连出了事），既然出了事，就说明当官的不称职之类。意味自己当了官就比别人强。我在主观上只是逞能，并没有贬低谁的想法，但在客观上却授人以柄。

聊天之所以产生坏处有三方面的原因：一是人都有自尊心，不但聊天的自己有自尊心，聊天的对方或其他人也有自尊心；在地位、尊严相同的两人或几人之间聊天时，某一时刻的自尊心，如果抬高了一方，那么也就同时贬低了另外的一方或几方。而相互尊重是交往的基础，不尊重的人之间不可能长期交往；相互尊重也是交往的原则，如果忘记了这一原则就达不到交往的目的；相互尊重还是交往的抽象目标，是为了获得对方的尊重或者给对方以尊重。而聊天是相互交往很重要甚至必须的一个形式，因为聊天最终的、说不上是好是坏的作用是——拉近与对方的心理距离。所以从理论上说，地位、尊严相同的两人或几人之间聊天的内容不能抬高或贬低任何人的尊严。

二是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到了没话找话的程度时，是最危险的时候：这时候最容易忘记交往的原则——互相尊重；最容易忘记“防人”之心——说不该说的话、后悔的话、明知错误但却没有其它可以替代的话，开不该开的玩笑。所以聊天的坏处多发生在从陌生到熟悉以后，刚结识的人之间通常不会说不该说的话；多发生在不得不在一起的、一长段时间的后半段，比如要一个班十二、三个小时地待在一起的同事之间，而前半段时间人的头脑比较清醒通常也不会说不该说的话。

三是聊天会将思考过程说出来，即将未思考成熟的观点说出来。它会引出欠考虑的话，误解对方原意的话；聊天还会无意识地正话反说或反话正说；它会使本来随便的话而上纲上线——这些谈话的几方都会有——最根本的坏处是会引起情绪的对抗。

比如我说：知足吧，人过了四十而死，绝对不能算夭折。XK说：你这是对家庭不负责任——这是明显的误解：达观与不负责任划上了等号。

我说：（石油公司因赔钱而不愿卖油，虽然国家补贴；国家是）打肿脸充胖子。老K就提高声音说这是国家为老百姓着想调控物价等等——这是“上纲上线”。

我说：我要变得手黑，要打架（其实我这是反面的话），因为我现在什么也不怕了，老婆也有了，小孩也有了——人最怕的是断子绝孙；人还怕戴“绿帽子”（这是岔开主题的话）。老K说：戴“绿帽子”是防不住的，人家老婆背转你谁知道干什么呢！——这更是不认真听对方讲话而岔开原主题的话。

XK与老K都爱说这样的话：不要冒油，不要耍“二杆”，不要好勇斗狠。实际他们恰恰是（准确地说是曾经是）好勇斗狠的人。这从XK三人曾经一起打着人，XK与×××打架，老K头部有一两处伤疤等等就可以看出来。但他们说的原话是一种教训人的口气（实际他们是自我总结教训地抒发感情），我一听这样的口气，就要反驳其话语的具体内容，而说出一些与自己性情相反的话来。这说明我并不成熟。

以前，XK模仿说：“‘油煞你呀！’不服叫黑社会打你，叫你下岗。”实际是他在害怕某科长，而且不满，但实际的想法又不能直接说出来。一次他犯的错也让人家抓到了，事后他还是打电话说了好话。

然而有的人未必懂这些聊天或非正式说话的原则或道理，他们却很会说话。是他们有这方面的天赋？还是从小就有这方面的家教？还是他们掌握更高明的原则或道理？也许实践性很强的这些事情，理论的作用微乎其微，但启发性的探索还是有一定意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