匕首和手术刀
鲁迅先生的杂文在中国杂文界,乃至整个文坛都占有显赫的地位,享有极高的声誉。他的杂文泼辣犀利,讽刺有力,富有强烈的感情,独树一帜,风格鲜明。在我等后人看来,鲁迅先生俨然是一个迎难而上、骁勇善战的斗士,单枪匹马,冲锋陷阵,搦战群敌。尽管没有锣鼓助威,也没有旌旗鼓气,可是他却斗志弥旺,奋勇而前。远者投枪猛掷,枪枪并无虚发;近者匕首横舞,招招中敌要害。仅一个回合,就足以使敌人鬼哭狼嚎,仓皇逃窜,自此心惊,凄然隐匿,不敢复战。
历史长河奔腾向前,永不止息。几十年时光恍若弹指一挥间,不觉便消散无影踪。可是鲁迅先生渐而远去的背影却愈加的清晰,瘦小的身体却显得更加的巍峨,他那熠熠生辉的思想永远照耀我们前进的方向,他那昂扬不屈的斗志将永远激励着炎黄子孙奋勇向前。然而先生的绝活——杂文却似乎误入歧途,陷进了窘困而尴尬的境地。
如今的杂文已由先生的投枪和匕首变异成诸般器物——绣花针、床、大刀斧头。
有些人把杂文当成了绣花针,里里外外散发着浓郁的脂粉谄媚之气。恰似正值妙龄,娉婷袅娜的小姑娘,嫩花照水,弱柳扶风,娇软无力的捏起一支绣花针,左挥右舞,技艺娴熟,令人眼花缭乱,却只是织就了一张芬芳秀美的锦图,以歌颂地位尊崇高贵者,博得他们的欢心,且沾沾自喜,骄矜自夸其巧妙绝伦的心思和精湛无比的技艺。杂文本也有歌颂之用,褒扬真美,弘扬正气,引人向善,促进社会发展,亦是绝大好事。有人却借此功用,极尽阿谀奉承之能事,无视影响社会和民生的问题,睁眼说瞎话,一味歌功颂德,吹捧捏拍。当然在绵软的香风之中裹挟着不可告人的龌龊心思,最终目的是为迎合某些高居尊位之人的虚荣心,通过不正常的渠道谋取个人私利,以此作为晋级发家的阶梯。
古人将朋友分为如下几种:道义相砥,过失相规,心胸坦荡者,是为畏友;缓急可共,生死可托,心存其义者,是为密友;甘言如饴,游戏相随,欢悦相伴者,是为昵友;利则相随,患则相倾,为人狡诈阴险者,是为贼友。以色事人者,色衰而爱弛,倚权聚徒者,权去则人散。此类文人吹捧之最终目的是获得利益,一旦所拍马屁者离位去权,必然翻脸不认人,何谈情谊?如此卑劣行径不仅丧失文品,人品亦泯灭殆尽,犹若古代为王侯吮痈舐痔者之举,为人所不齿。
有人为抬高自身的“知名度”,把杂文的方向瞄准了“下半身”之类题材,当然其目的并非真正救人于水火,解决这些“角落”中存在的问题,而是为了吸引无聊之人眼球。他们赤裸裸的公然讨论秘房性事,挑逗撩拨,腥臊不堪;甚至有人大放厥词,鼓吹腐朽肮脏的纵欲享乐思想。杂文在他们的操纵下简直成了孳生淫荡和邪恶的温床。
今日社会盛行消遣休闲之风,随性而为,任笔自流,书成闲适之所谓边缘杂文也未尝不可,可以机智诙谐,插科打诨;亦可以奇思妙想,肆意搞笑,调侃生活,增添趣味……字之所在,皆成文章。可是如果彻底的脱离实际,肆意胡侃,看似自由而活力四现的杂文是不会流传久远的,只是“快餐文化”,饥则食,饱则弃,转瞬即逝。其实杂文可以着眼于婚姻、爱情之类的题材,帮助民众解决生活中易迷惘却迫切而现实的情感问题,改善提高精神生活的质量。倘若只以“性事”诱惑读者,仅是饮鸩止渴,断了杂文的脉络,使其丧失生命力;以此而名噪一时者也终究暴露出无聊而鄙俗的一面,为人所不齿,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自食其果。
也有性情暴躁,方刚不屈之人,或睹丑恶现象而怒不可遏,或一言不合便翻脸怒向,口诛笔伐,大有一别雌雄,誓决生死之势。于是通篇恶毒言辞,甚至污言秽语,只求挣得颜面。杂文在他手中就成了大刀板斧之类的凶器。疯癫之时,只求一时痛快,狂砍滥剁,殃及无辜也在所不惜。
傅雷曾说:阳光太烈会烤焦万物,雨水过猛也能淹灭庄稼,意在劝诫人们气大伤身,要学会控制情绪。且有理不在声高,气急败坏于解决问题并无多大作用,甚至只把问题弄的更糟,有害无益。文品和人品并不完全对等,可是通过一个人的文品就可以窥得其人品之一斑。把杂文当成大刀板斧,甚至重型机枪,猛烈发泄一己之私恨,全然不顾他人感受者,就是向别人昭示自己的浅劣和粗俗,乃至卑劣和无耻。鲁迅先生说:辱骂和恐吓绝不是战斗,斯应铭记。
或许有人就会愤愤不平于笔者的论断,在他们看来杂文演化成了刀斧、机枪不正是鲁迅先生杂文的蓬勃发展吗?有何不妥?鲁迅先生的杂文的确被誉为投枪和匕首,笔墨之间具有非常强烈的,甚至有些血腥的战斗性和攻击性,这是对鲁迅先生杂文的高度评价。可是他的杂文的这个特点是与当时时代的现实境况分不开的。他目睹了当时国家的贫穷落后,民族的衰颓不振,可是政府腐败无能,民众麻木愚昧,所以决意尽自己最大努力的要打破万难毁坏的铁屋子,希冀警醒世人,给民族的发展带来微弱的晨曦之光。所以他的杂文对于当时社会、政府及其狂暴的卫道士们是毫不留情的予以攻击,以毁灭为目标,因为在他看来当时的社会和政府是畸形而无任何希望的,只有彻底毁坏才有希望重建自由民主文明的新型社会。
但是他对于广大的民众却是截然不同的态度,虽然“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却一直试图去促醒和挽救。他在《中国人失掉自信力了吗》一文中,曾盛赞了古往今来那些不怕流血牺牲,前仆后继,为中国发展和民族振兴奉献青春,乃至生命人,称他们是“中国的脊梁”。所以对于鲁迅先生的杂文要全方位立体的去看,不能简单的理解为纯粹是锋利的进攻武器,然后机械的模仿。不分场合的挥刀舞斧,疯狂射击,一出手就血光四溅,尸横遍地并不是先生的真传,只会让先生寒心痛伤。
雷锋曾说:对同志像春天般温暖,对工作像夏天般火热,对个人主义像秋风扫落叶一样,对敌人像严冬那样残酷无情!虽然带有彼时强烈的时代特征,但对于今天我们的工作学习仍有重要的启发意义,包括杂文创作。
在新时代,虽然也存在各种各样的社会和思想问题,甚至依然还存在阴暗而龌龊的角落,但社会的主流是健康而积极的昂扬发展,定然不能把鲁迅先生所处的旧社会与之同日而语,目前杂文的主要任务不应再是纯粹的毁坏和毁灭,而主要应是拯救和建设,去其疾恙,健其体魄,促进社会更快更好的发展。当然不要把杂文异化成绣花针、床和刀斧,甚至是机枪,那些都是退化,只会使杂文创作陷入误区,有害于社会的稳定和发展,上文已做具体分析,不再赘述。
杂文的创作应坚持辨证的观点,与时俱进,顺应时代发展要求,根据社会的实际情况,针对不同的目标和对象采取与之相应的风格。对于一小撮危国害民的敌对势力及其舆论,应继续责无旁贷的高举大旗,吹起号角,发挥不惧险阻的斗士精神,发动猛烈进攻,发挥匕首和投枪的功能,扎向他们的心脏;对于人民大众中个别人的错误观点应该发挥杂文手术刀的功能,惩前毖后,治病救人。医德高尚的圣医不仅医术精湛,而且都是宅心宽厚的仁爱长者,和颜悦色之中就手到病除,妙手回春。
对于堂而皇之的恶意鼓吹,威胁国家和人民安全和利益的反动言论,狠狠的将其打翻在地,再踏上一万只脚也不为过。当然也需要有人挺身而出,当仁不让的领导斗争,“金猴奋起千钧棒,玉宇澄清万里埃”,扫荡一切牛鬼蛇神和邪恶的势力,营造良好的社会环境。可是对于一些迷惑性甚大,带有一定欺骗性的言论,就不能贸然而动,更不能简单的谩骂,应理智的揭露其唬人的面具,戳穿其媚人的“画皮”,以正视听,让百姓也识破阴谋,形成“老鼠过街,人人喊打”的舆论氛围,这样就能赢得最后的胜利且取得最完美的效果。
有满怀热血者,看到不平之事或不良言论,义愤填膺,仗义执言,鸣之于杂文。可惜不得其法,或扬扬洒洒数千语,却云山雾罩,未知所言;或蜻蜓点水,浮光掠影,虽愤慨有加,却仅如手执一痒痒挠,虽百般努力却只是隔靴搔痒,触不得问题实质所在,遑论完美解决问题。如同一正直侠客,路见不平一声吼,慨然相助,虽精神可嘉,无奈花拳绣腿,无济于事,几个回合就败下阵来,大喝一声“不按套路出拳”以自嘲,赧然而退。
杂文辩驳之法可比拟李小龙的截拳道,尤其与反动错误观点论战,更应注重实效方能取胜。李小龙截拳道具有简练、轻灵、敏捷、刚猛等特色,又充分发挥“稳、准、狠”的特点,所以势不可当,百战百胜。牵牛抓鼻子,打蛇击七寸,抓住漏洞和要害,痛下狠手,定能彻底击败反动和错误的言论。
一些思想比较天真幼稚的朋友,因阅历不深或受人蒙蔽而形成了片面或偏颇观点,对于这样的情形,不应“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发动如潮的攻势,妄图一棍子打死,灭之而后快。可以平心静气的展开讨论,相互争辩,真理总是越辩越明。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春雨无言却催醒沉睡尘世,滋养娇嫩万物,善莫大焉。只要经过热情并耐心的指导,定能帮助他们澄清认识,觉悟到错误之所在,最终重新树立正确科学的认识。
对于不同的学术观点出现的分歧,多一些宽容和大度,少一些偏执和顽固,可以通过正常的方式展开交流辩论,问难诘疑,相互切磋,但没有必要一定分出胜负高下,因为学术问题往往并不是截然是非对错的简单问题。更不要因理屈或失利而恼羞成怒,撇弃观点本身的有益争论,恶语相向,大搞人身攻击,辱人家世,诬人清白,如此这般不仅毫无收获,反而损害自身的形象,且会失去原本美好的一段友谊,输理丢人,得不偿失。泰山不辞土壤方能成其高大,江河不却细流才可就其深远。蔡元培先生主张“多歧为贵”,百花齐放,百家争鸣,不同的观点激荡冲击,相互融合,才能使大家在一起互相学习,互相吸收借鉴,更有助于共同进步,实现双赢,甚至多赢。
很多人都批判过所谓“国民劣根性”,似痛心疾首,忧伤难耐,且很多人用词之激烈,用语之恶毒,态度之绝望,大有不共戴天,实欲连同国民一同消灭方能后快的意思。诚然,目前社会有很多不文明的现象,也确实有部分民众素质较差,我们可以批判,甚至猛烈的抨击,因为“不满是向上的车轮”(鲁迅语)。可是在怒骂声讨、猛烈攻击之后,又有多少人会提出中肯而诚挚的改良意见和看法,以有助于去改变这些丑恶的社会现象?譬若一间老屋,因风吹雨打,时光侵蚀而日益破败,有碍观瞻且不适合再住,由是心生不快甚或痛恨,那么就可以用锨镐棍棒慢慢的去推倒,也可以动用铲车三下五除二的拆除,两种方式都可以。可是问题在于毁灭后又该怎么办?看老屋轰然坍塌,哈哈一笑,然后冷漠的离去,只留下满地的废墟和凄惨的残骸。老屋虽破,犹然可以遮风挡雨,聊做居所的,若是只剩下狼藉满地的废墟,却又不知或不会重建轩敞的新居,那么我们明天的归宿将是何处?恐只会使人陷入更大的迷惘之中。目前的很多问题都是这样的情形,实应深思。因此建设比毁灭更重要,也更困难,是解决问题症结所在,恰恰也是目前最现实而迫切的问题。
新时期的杂文必然要呈现出符合目前社会现实要求的新特点,肩负起新的历史使命。杂文创作应辨证的发挥其匕首和手术刀的功能,立足于建设性而非单纯毁灭性的分析问题,批判问题,进而建设性的解决问题,为人民的安乐幸福,社会的和谐发展,国家的统一富强而摇旗呐喊,竭心尽志的奉献出一片光和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