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父亲母亲

还在“国庆”放假前，就已经和朋友一家约好要在假期外出游玩。夫已经规划好了旅游线路，只待假期一定，即可动身，就在去旅行社交费的路上，我突然改变了主意，返身定了回家的车票。不是出尔反尔要扫大家的兴，不再犹豫也不再反复与种种借口作斗争，只道此时回家的心情，是那样的迫切。

都知道对于上班族的长假来之不易，朋友如此，夫与孩儿亦如此，缺少了我，朋友照样会玩得尽兴。但父母没有我的探望，孤寂冷清的心里只有一如既往的失落，感谢夫与孩儿的理解和体贴，当我在初秋的风里于清晨四点悄然而至，千里之外年届七十岁的父母显然没有料到我的突然出现，依然清癯瘦削的父亲，和半身不遂行动迟缓的母亲眼里含着欣喜的老泪，它们告诉我，回家的行动所体现的意义金贵无价。不提前告诉他们，是因为父亲总是以花钱太多浪费时间会阻止我本来就迟疑的脚步，我们这些做儿女的却也总是顺水推舟，宁可花很大的代价外出旅游也不想花很小的代价去补偿欠缺的亲情和孝心。感谢上天在那个时刻，让我做出这个难得的决定。

“一步、二步、三步……”，对于常人而言，走一步路是那么简单，但对于我半身不遂几乎瘫痪在床的母亲来说难上加难，每走出一步她都面临失重跌倒的危险，麻木的左上臂总是无力的垂着，不听使唤的左腿和左脚总是有意无意挡着右脚前行的路，身体的不和谐相处成为母亲自己行走的障碍物。这五年来期待它们各自正常发挥功能成为我们全家的奢望，清晨的风里载着母亲太多的汗水，我不足百斤的体重架着她蹒跚学步的情景，成为长假期间居民楼中的风景，而母亲因为有我的陪伴，痛、并快乐着。

我满头银发的父亲则快乐的像个孩子，整天忙碌的往返于家和菜场，身心充溢着几天之内要把我喂成胖子的欲望，可怜的两位老人，一生养育六个子女，历经饥荒、贫困、文革和诸多的灾难，老来时赶上好的年头，所吃所用五花八门，好东西多了，退休金也涨了，但沿袭的那种省吃俭用的传统，在今天的子女们看来已实实在在成为一种陋习：家里面总放着一些能用不能用的物品家什，使不大的房间显得拥挤不堪；厨房里总放着些能吃不能吃的饭菜食物，食之无味、弃之可惜。只有乘着他不注意或者忘记的时候丢弃或倒掉，但他总能发现你扔了他的宝贝，于是就拉长了脸，有时候还要骂人，买新的来换上了依旧不依不饶，而兄妹们都依旧是忙，也或者是无心，多数时间总是父亲踽踽独行，母亲“软禁”在家，一味的孤独冷清，遍洒一地的凄凉。

面对母亲，原先火爆脾气的父亲却是反常的好性情，床铺要亲自去铺，吃饭时怕母亲行动不便洒了汤水，胸前的汤帘要亲自系，饭的冷热软硬要亲自试，如此种种，看着父亲为母亲缝补的衣裤上那些笨拙的针脚、为母亲浆洗的那些叠得整整齐齐散发着太阳味儿的衣服、收拾的干干净净归类存放的鞋袜，自责的同时不知觉泪湿前襟，要知道我的父亲退休前是一所小学的校长—省“优秀园丁”奖获得者，一生站足三尺讲台手握教杆书写人生，所育桃李遍及各处，在母亲未病之前可谓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对家务从未涉足自是一窍不通，却不知什么时候他却什么都会什么都内行。母亲告诉我一件事：那次她认为降压药再没有必要吃，于是连着几天再没服用，她骗过了父亲，可没想到血压升高，加上感冒，连着几天自己神智不清大小便失禁，父亲跑前跑后忙着找医生，看病、输液、做饭、喂药，那天她清醒过来，见父亲正在为她处理衣服上的污物然后浆洗，戴着老花镜，模样及其认真，丝毫没有嫌脏的样子及厌恶的态度，他不肯打电话叫身边的儿女，一是怕孩子们牵挂影响工作，二是怕脏了儿女让他们为难，而母亲却再也不想拖累父亲，她毫不犹豫选择自杀，可她没有能力自己下床，连求死速决的愿望都无法实现，就在她抖抖索索将手指伸向床头的插座时，被父亲发现了，自瘫痪五年来，父亲第一次向母亲发火，他痛斥了母亲欲弃他而去的自私行为，又历数孩子们的孝敬及医疗条件的发达，最后两人抱头痛哭，这件事成为他们两人之间的秘密，父亲不让母亲告诉身边的任何一个子女。听完此事的我躺在床上在黑夜里哭出了声。为人子女，想想我们为了自己“事业”的突破、小家的安逸，整天无休止的忙碌，既不能承欢膝下又不能侍奉亲慈于万一，甚至在自己有困难的时候却总会得到他们最快速、最全面、最无私的帮助。而在他们身上，我们又都做了些什么？

而父亲和母亲，用他们这五十年来缓缓流去的日子，向我们诠释了我们这一代年轻人永远也无法体会的夫妻之情。他们之间相濡以沫的浓浓情意，一直影响着我们六兄妹的婚姻，告诉我们夫妻之间无论在任何时候都要互敬、互爱、不离、不弃。

返程的车上，看着父亲银色的头发和瘦削的身形，我不忍再睹，想想母亲，就连送我一程也已成为奢望，所幸之处在于我此次的及时转身，毕竟在这短暂的六天里为他们带来了极大的欢乐。人生七十古来稀，我记得曾有人说过：七十岁的老人活的是年头；八十岁的老人活的是月份；九十岁的老人活的是天数。看望老人毕竟是看一次少一次的。

挤出点时间、多一点劳顿，即便错过了，也不至于抱憾终生。为老人尽孝，不要良辰也无须美景，选择今天，就是好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