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疾

他急急地走着，想要把自己隐藏在黑暗的阴影里，拐杖在水泥地上“笃笃笃……”急促地响着。为了避开明亮的路灯，他宁愿绕很远的路，穿过少有人走的肮脏、难闻的垃圾堆，累了，就靠在黑暗的墙角休息一下，然后又急急地往前走。他慌慌张张，生怕别人看见他，注意到他的残疾。失去一条腿对于他已经够不幸了，让他从别人那里意识到自己的不幸，更让他痛苦、难堪。人们脚步匆匆，谁会注意他呢？但他太敏感了，他害怕人们同情、鄙夷的目光，他急着要躲进别人看不见的阴影里。然而，他走得太急、太快，和他的残疾是那样不相称，他怪异的举动让路人不禁要多看他几眼。

他像一个惧光的动物，一瘸一拐走进公园门旁边那个黑暗的角落，在冰凉的水泥台上躺下来。进进出出的散步的人们说着、笑着从他身边走过，他静静地躺着，快乐和光明属于别人，和他无关。他有的只是黑暗，冰冷的黑暗。

他也曾是幸福快乐的，只是他以前没有意识到。在失去一条腿那天起，他明白那种普通健康人的幸福和快乐已经离他远去，回想只会让他更加痛苦和绝望。不仅仅是失去一条腿而已，和那条腿一起失去的，更让他锥心地疼。一切都变得灰暗、毫无生气。死，却不是普通人所能奢望的，至多给人们增添个茶余饭后谈论的笑柄罢了。有时候，他觉得自己就是一根正在腐朽，行将消失的枯木。

失去一条腿，就要失去一个人的全部吗？光明难道比黑暗更叫人惧怕？其实别人根本不在意他是否一条腿，他不敢面对的是他自己，是他未知的将来。他静静地躺在那个黑暗的角落里，细细品味他的悲伤和绝望，展现在他面前的是一条漫长而艰辛的路，他不知道靠一根拐杖的扶持，他能不能走稳、走好、走到底？深秋的夜晚，冰凉的水泥地！

公园里，人们已陆续离去。“霜寒露重的，也不怕受凉了。”公园门口，那个正收摊的老得让人敬重的婆婆对旁边的人说，把他扶回家去。而他却不知什么时候已悄然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