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梦录(四)(五)(六)
(四)
2008年9月14日夜
外面鞭炮声连天,哦,原来是中秋佳节。无事,上街闲逛,来到登瀛桥西先锋岛,所见全是四十年前街道房屋。奇怪,不是全拆迁了吗?上个月我走过这里时还是一片瓦砾、荒草,都几年了,全生的黄鼠狼;原来并没有拆,可能是老百姓反对。是的,老百姓反对的事我们不能做。对面过来一个人,好面熟,仔细一看,竟是七十年代城南派出所的马指导员。我说:真有年代没看见你了,你怎么在这里?他说:新来了一个市长,说以前拆迁的房子不算数了,要重拆。如果中秋节前这里不拆完,就叫我到面粉厂去当司磅员。我说:你一个人怎么拆得完这里一大片。他说:“人有的是!全来了。”于是,他打了一个唿哨,又喊道:“全出来吧,是自己人。”霎时,四面八方,从地底下钻出一大片人来。一个人跑过来说:“报告马指导员,全是刁民,不让拆。”马指导员说:“换装。”每个人拿出一个小包,打开,是警察制服,换上,一片全是警察。开来几辆警车,鸣着警笛。马指导员和我敲开一户人家的门。门里有四人正围着桌子打麻将,其中一个面朝门坐着的,竟是我县七十年代的书记沈亚民。老沈书记说:“我们没有赌钱。”我感到奇怪,问:“沈老,你不是去世二十多年了吗?怎么住在这里?”沈亚民说:“我文革前当了6年县长,文革后当了10年县委书记,凭什么不提拔我当副专员?小戴凭什么当一年县长就当书记,当一年书记就当副市长。新来了一个市长,他说,你把这片房子拆了,就提拔你。我马上就把这里全拆光。”说着,他走出门,把手一挥,房屋全倒了,又变成一片瓦砾、荒草。那些老百姓,有的在家里打麻将,有的在家里看电视,有的小孩在做作业,家家一下全部暴露在明亮的月光之下。一个妇女拿着一把刀冲过来说:“合家团圆之日,你们还给不给人活了。我跟你们拼了。”忽然,沈老书记的太太从斜刺里冲来,横在那个妇女面前说:“我家老沈现在是专员了。”马指导员拉来一辆三轮车说:“请专员和夫人上车。”月亮忽然藏了起来,天下起了大雨。远处飘来一朵乌云,上面站着从省里新派来的市长,脸比身体大,就像照在汽车反光镜子里的那样。市长对沈亚民吼道:“你资格老没用。你不把全县的房屋拆光,别想当副专员。”
(五)
2008年9月16日夜
今天市政府门口照例围着许多人,闹哄哄的。几个三轮车夫趁乱在围墙边采摘枸杞叶子。市政府冷秘书长驶车经过,探出头喊:“你们不要忘了纳税。”
我到门前一看,原来是门口挂着的市五套班子的牌子,有两块被拦腰锯断了。一块是市委的,一块是政府的。市委的牌子原先是“中国共产党××市委员会”,“××市委员会”没有了,政府的牌子原先是“××市人民政府”,“政府”两字没有了,变成了有共产党没委员会,有人民没政府。我一看就知道,肯定是昨天上午那伙人干的。昨天上午有一帮退伍军人在门口上访,说是中央军委有文件,到越南老山前线打过仗的,每月补贴100元,但当地政府说他们是炊事员、卫生员、饲养员、文书等等,没放过枪,不在例。其中有一个是我以前的学生。但我不敢说,怕他们怀疑我是主谋。
有一人在门口演讲,是市委组织部干部一处的羊处长,他是市精神文明建设指导办公室羊主任的兄弟。他说省委很重视这个案件,特派水利厅万厅长来破案。什么万厅长,就是羊处长的老婆。她原先是市区朝阳社区计生干事,前几年听说调到柬埔寨大使馆负责计生工作,不知怎么又成了万厅长。反正羊处长是管干部的,随他折腾去吧。还有几个领导同志的夫人也被抽来配合办案:盐湖区书记的夫人,市财政局局长的夫人,机关事务管理局仇局长的夫人,她们分站在大门两旁,检查来往人员证件。羊处长的连襟也来了,站在大楼的台阶上。他原先是市委招待所的厨师,现在的身份却是中央乐团团长。老羊真有办法,居然给他整到中央去了。中央乐团团长身边停着一辆大巴,一个窗口开着,沙宝亮向外招手喊道:“观众朋友你们好吗!你们热不热。”
我确实感到很热,原来办公室里还开着暖气。这个天气,昨天还开冷气,今天就开暖气。我们单位机关党委书记问我:“你的扶贫款什么时候交?”我问多少钱。答:“你交3000元,你老婆交2500元,你儿子交2500元,共8000元。”我说我老婆下岗,我儿子是学生不挣钱。答:“你的结对帮扶对象是组织部羊处长的连襟,希望你不要得罪他。”我说他连襟家贫困吗?答:“贫困是相对的,这要由组织上说了算。”
市政府大门口广场上,搭起一座大舞台,烟雾缭绕,如入仙境。市长站在台中央唱歌:“老百姓是天,老百姓是地,老百姓是我们的亲生爹娘。”唱罢又说:“情为民所系,心为民所想,劲为民所使,权为民所用。我们要构建和谐社会,实现小康,整治河塘,招商引资,请来了几位歌星,为全市人民演出。我们虽然还很贫穷,但这点钱还是出得起的。”说着,手中出现一个黑板大的银行支票,三千万人民币。赵薇上台接过了支票。旁边有人唱起了今天是个好日子。羊处长的连襟走上台,拎着一个大红的投票箱说:“请各位领导按次序上前投票”。人大吴主任站起来喊道:“我个人捐一万。”工学院谷书记又站起来说:“我捐一万五。”老羊的连襟又拿着一个托盘,出现在人群中挨个收钱。我心慌了,哪有钱,不捐又不行,想趁着混乱从后面溜走,忽然万厅长也就是羊处长的老婆横在面前,喝道:“你的扶贫款子什么时候交!你们单位今年先进党组织还想不想要了。”
(六)
2008年9月18日夜
今天很奇怪,太阳是从西边出来的。我记得在大别山当兵的时候,那个地方太阳就是从西边升起。上午上班,在公交车里看见机关事务管理局的仇局长。我恍然大悟,原来仇局长今天上班没有乘小车。我问他今天怎么这么“亲民”,他说:“驾驶员把汽油都偷光了。”忽见老仇从皮包里取出一只扁瓶子,打开喝了一口,皮包里还整齐地排着一排扁瓶子,还有一把小梳子,他的小头梳得油光锃亮。我闻到一股汽油味,问:“你怎么喝汽油?”他说:“告诉你一个秘密,其实汽油比酒好喝,许多人不知道,过去常见许多小孩跟在我车后闻汽油味。不是纪委下了禁酒令嘛,我就喝汽油。”我说:“现在油价上涨这么厉害,你这样喝,油不是更贵吗。”他说:“与我们无关。我们把办公经费省下百分之五支援四川灾区,但领导用车一点也不能省;这是原则问题。”
到了市政府门口,门口站着许多人,但不是上访群众,全是机关大院里的干部。机关工委佘书记举着一只摄像机,闭起一只眼正在瞄准;两个副书记一人持一枝枪站在门口两旁。许多退休的老同志也来了。我问他们在干什么。我们街上那个蛋糕店老板红鼻头也在那里,就数他忙里忙外最活跃,原来他也在机关上班,再仔细一看却是市造船厂的纪委书记老俞,他和那个红鼻头长得真是太像了。老俞告诉我:“我们不是正在创建全国文明城市吗?这是压倒一切的中心任务。市委常委连夜召开紧急会议决定,先从迟到早退抓起。”
忽然,一只刺猬缩成一个球,由远而近直滚而来。愈近愈大,到电梯口时嘠然而止,舒展,站立起来,原来是统战部的储副部长。我问:“你怎么这样上班。”他说:“部里小车卖给永宁寺和尚了。这样好,又锻炼身体,速度又快。”他又凑到我耳边说:“以后不能笑话别人,过去我跟你说过,领导有脚不走路,将来都变成一个球。我这三年不走路,昨天真的变了一分钟的球。这是信号。你看--”我顺他手势一看,台阶下驶来一辆辆小汽车,车门打开,从门里滚出一只只球来,朝台阶上滚,滚不上去,司机就一人一个推着走了上来。
突然,一辆轿车疾驶而至,从台阶上一蹦一蹦,像袋鼠一样,蹦了上来。我看是“18”开头的车号。市科协洪主席羡慕地说:“大领导的车子到底不一样。”只见那车一下闯进了电梯,车顶上还爬着一人,是那车主的夫人。车子后半截露在门外,车被电梯门夹着,电梯居然还开上去了。忽然,上面掉下一个人来,是那位夫人,变成了一个球,蹦蹦直弹,哇哇直哭,说:“没有汽车,我怎么上班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