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晋士人的交友与识人

黎宁 杂文 处事之道 2008-07-11 10:45 责任编辑:绮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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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晋士人是一个浓于生命色彩,注重个体独立意识的文人群体。他们标高独举、放浪形骸、遗世独立、笑傲山林,表现了强烈的主观情感和生命的个体意识。他们不仅注重修养自己的身心、风度,而且在交友识人方面也有自己独特的标准。

曹操可谓是一代霸主枭雄,在当时战乱仍频、生命不保的动荡年代里,他既没因生命的无常而颓废感伤、叹老嗟衰,陷入生命觉醒却无由振起的悲观泥淖,也没有像一些燕雀之人希冀人生,快意当前,掉进及时行乐以补偿生命的世俗尘网中。他的可贵之处就在于把社会灾难所激活的强烈的生存意识,化为追求崇高的人生理想和价值的巨大动力,表现出“烈士暮年,壮心不已”的积极进取的豪迈气概。他求贤若渴,广纳天下有才志之士,甚至不惜重金将女诗人蔡文姬从匈奴处赎出来。他讨厌浮华交会之徒,注重实际,看重行动,而不欣赏一个只会夸夸其谈,卖弄做作之人。这从他与刘备煮酒论英雄的对话中可以看出来。有一天曹操与刘备二人对坐,青梅煮酒,开怀畅饮。酒至半酣,忽阴云漠漠,聚雨将至。从人遥指天外龙挂,曹操与刘备凭栏观之。操曰:“使君知龙之变化否?”玄德曰:“未知其详。”操曰:“龙能大能小,能升能隐;大则兴云吐雾,小则隐介藏形;升则飞腾于宇宙之间,隐则潜伏于波涛之内。方今春深,龙乘时变化,犹人得志而纵横四海。龙之为物,可比世之英雄。玄德久历四方,必知当世英雄。请试指言之。”玄德曰:“备肉眼安识英雄?”操曰:“休得过谦。”玄德曰:“淮南袁术,兵粮足备,可为英雄?”操笑曰:“冢中枯骨,吾早晚必擒之!”玄德曰:“河北袁绍,四世三公,门多故吏;今虎踞冀州之地,部下能事者极多,可为英雄?“操笑曰:“袁绍色厉胆薄,好谋无断;干大事而惜身,见小利而忘命:非英雄也。玄德曰:“有一人名称八俊,威镇九州:刘景升可为英雄?”操曰:“刘表虚名无实,非英雄也。”玄德曰:“有一人血气方刚,江东领袖——孙伯符乃英雄也?”操曰:“孙策藉父之名,非英雄也。”玄德曰:“益州刘季玉,可为英雄乎?”操曰:“刘璋虽系宗室,乃守户之犬耳,何足为英雄!”玄德曰:“如张绣、张鲁、韩遂等辈皆何如?”操鼓掌大笑曰:“此等碌碌小人,何足挂齿!”玄德曰:“舍此之外,备实不知。”操曰:“夫英雄者,胸怀大志,腹有良谋,有包藏宇宙之机,吞吐天地之志者也。”玄德曰:“谁能当之?”操以手指玄德,后自指,曰:“今天下英雄,惟使君与操耳!”从这一番对话中,我们对曹操的识人与识人的标准,不能不佩服的五体投地。另外,对待杨修也是个典型例子,杨修不识时务,故作聪明,一味地曹操面前显摆炫耀,终因“鸡肋事件”而被杀。原本很有希望承继曹操衣钵的曹植也深受其影响,加上曹植本身浮华交游、不注事功,即使才高八斗也终被闲置一旁,宠爱日衰。“与其坐而论道,不如起而仗剑。”,曹操所欣赏看重的是德才兼备、勤恳踏实的能干之人,表现出了一个胸怀鸿鹄之志的杰出政治家实干创业、超群脱俗的精神气质。

华歆与管宁本是一对儿时的好友,两人一起在园中锄地,见地有片金,管宁挥锄与瓦石不异,华歆捉而掷去之。两人又曾经同席读书,有乘轩冕过门者,声势浩大,热闹非凡。管宁充耳不闻,读书如故,华歆却放下书本,出门观望。管宁由此看出华歆心浮气躁、钦慕荣华,不是自己的诤友良己,毅然与他割席断交,不再与之交往。

“竹林七贤”在当时被视为一群道德高尚之人。他们常常游于竹林,饮酒谈玄,“竹林七贤”同为时人所效法的典范,其人生追求却大相径庭,而择友标准也绝不相侔。最为代表的人物是阮籍和嵇康。一个可以说是行为古怪,一个可以说是不合时宜。

阮籍本人以潇洒和不拘礼节而出名。他常常待在家里读书,数月不出,或者出游,数月不归。此外他嗜酒成性,往往大醉。为了避祸,阮籍做人非常小心,曹爽召他为参军,但他称病拒绝。后来曹爽被杀,司马懿召他为从事中郎,封关内侯。司马懿死后司马师继续用他为从事中郎。再后来司马昭想拉拢当时的士人想让阮籍的女儿作司马炎也就是后来的晋武帝的王妃,但阮籍不愿与司马氏为伍,又不能公开表示反对,于是,他每天用酒把自己灌醉,这一醉就是六十天,说媒的无法与他通话,最后司马昭只好取消了和亲的打算。司马昭对士人很不放心,经常派人试探他们的政治态度,对持异己之见者实施迫害。《晋书?阮籍传》记载:“钟会数以时事问之,欲因其可否而致之罪,皆以酣醉获免。”。阮籍酒后动不动就哭,而且哭得非常伤心,看上去有点疯疯癫癫、神经兮兮。《晋书?阮籍传》载:“时率意独驾,不由径路,车迹所穷,辄恸哭而返。”阮籍他哭什么呢?是“时无英雄,遂使竖子成名!”的愤慨?是为自己坍塌的精神和瘫软的肉体悲叹?抑或是为陷入历史的困惑和时代的悲凉的士人们那千般痛苦和万般无奈的迷茫而仰天长啸?!后来,司马昭欲封晋公、加九锡,又想不落骂名,就假惺惺地谦让,他的士僚们出谋划策想让阮籍写一篇《劝进文》,阮籍不愿,又采取了喝酒大醉的手段来推脱,但是司马昭催逼的紧,阮籍被逼无奈只好乘醉挥毫。《晋书》说这篇文章“辞甚清壮,为时所重”。写完《劝进文》阮籍又愧又悔,数月之后在自责和忧郁中死去。我读《晋书》至此,心里充满了悲哀,替阮籍悲哀,替魏晋士人悲哀,替历史悲哀。

阮籍尊敬嵇康的人品,每每嵇康来访则予黑眼球对之,而他不喜欢的嵇康之兄嵇喜来访则予白眼球,而与自己齐名的王戎来访,阮籍不仅称其为俗物,而且怪罪他败人兴致。由此可见,阮籍外表随和,行为古怪,但心里却有着贤愚分明的择友标准。《晋书》评价阮籍:“外坦荡而内淳至”,是很精辟的。

与阮籍同期的嵇康的遭遇却不幸的多。嵇康幼年丧父,为人耿直,励志勤学。后娶曹操曾孙女为妻,在曹氏当权的时候,做过中散大夫的官职。司马昭曾想拉拢嵇康,但嵇康在当时的政争中倾向皇室一边,对于司马氏采取不合作态度,因此颇招忌恨。司马昭有个心腹叫钟会,有才善辨,文章写的不错,但名气没嵇康大,就想结交嵇康,让嵇康给自己的文章写个评语,提高自己的知名度。钟会也知道嵇康这人的脾性,不好打交道,但心里实在是想巴结上嵇康这样的大名人。有一天钟会怀揣着自己觉得很得意的一篇《四本论》的文章,向嵇康家走去,路上钟会的心里就直打鼓,到了嵇康家门前也是犹豫徘徊不敢进门,他怕被嵇康当面拒绝没有面子。思虑再三,钟会把文章卷成一卷扔进嵇康的院子,掉头就跑,他实在害怕嵇康追出来把书还给自己。书是送到了,可是,从此杳无音信。自打那钟会与嵇康就结下仇隙。

后来嵇康家道清贫,向秀常与他在树荫下打铁谋生。一日,钟会前来拜访,嵇康对他不理不睬,只是低头干活,钟会呆了良久,怏怏欲离,这时嵇康发话了:“何所闻而来?何所见而去?”钟会没好气地答道:“闻所闻而来,见所见而去”,说完就拂袖而去,后来钟会深恨嵇康,常在司马昭面前说他的坏话。有一年,“竹林七贤”之一的山涛举荐嵇康,嵇康大笔挥毫写下了千古名篇《与山巨源绝交书》,文章大气磅礴,嬉笑怒骂,泼辣洒脱,陈述了自己拒绝为官的理由,并在痛骂山涛的同时,借题发挥,以所谓“七不堪”,“二不可”,对虚伪的儒家礼法制度以及礼法之士进行了猛烈的抨击,是嵇康与司马氏集团公开决裂的宣言书。也因此终遭杀身之祸。

说到嵇康,就不能不提吕安,嵇康与吕安是一对意气相投、情深意长的挚友。两人中有一人思念对方,虽千里而必一至,披肝沥胆、赤胆忠心可见一斑。吕安有个哥哥名吕巽,吕巽与嵇康也有往来,吕巽其人道德卑劣,他趁吕安不在的时候侮辱了自己的弟媳,事后,他怕吕安告发自己,就恶人先告状,向司马昭告密说吕安想造反,司马昭立即下令把吕安抓了起来,耿直的嵇康为救吕安性命,前后奔波,到处游说,与嵇康有仇的钟会趁机诬陷,于是司马昭把嵇康也抓了起来。

当时太学生三千人请求赦免嵇康,愿以康为师,司马昭不许。临刑,嵇康神色自若,索琴弹奏《广陵散》,并慨然长叹:“《广陵散》如今绝矣”。嵇康被害,挚友阮籍痛不欲生,率意独驾,任由所往,一夜间华发满头……

魏晋时代离我们已经很遥远了,它也如滚滚红尘一般早已随风远逝,但魏晋士人的风度、气质,魏晋士人的交友识人却依然生动丰瞻,却依然扣人心弦,却依然令我们心驰神往,却依然对今天的我们有着深刻的启迪。让我们从中多领悟一些魏晋士人们的精神品格,多学习一写些魏晋士人的交友识人的经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