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方兄的感悟

孔方兄，钱之称谓也。

晋人鲁褒“伤时之贪鄙”，而赋《钱神论》，文曰：“亲之如兄，字曰孔方”，激愤之情，溢于言表。鲁公将神圣的铜钱呼之为孔方兄倒也罢了，只可惜好端端的一个名字，自诞生之日起就被作贱了。至宋时，诗人黄庭坚因得罪朝庭被贬，受到亲友们冷遇，感慨世风日下，遂吟出一句“管城子无食肉相，孔方兄有绝交书”的诗文，如此一来，使得孔方兄愈加蓬头灰脸，引得世人愈发底气十足的叫骂起来，连现代人也跟着起哄，将孔方兄斥之为杀人不见血的刀。然而叫骂归叫骂，世俗人的骨子里对孔方兄仍不免趋之若鹜。

孔方兄何罪之有？

孔方兄的本来面目是中国古币铜钱。它诞生于战国时期的秦国，在历经海贝、铜贝的脱胎进化之后，终以内方外圆之貌面世。自秦至民国，绵延两千余年。孔方兄入世以来，成交换之媒、促流通之便，可谓功高盖世；丰富华夏文明，引领世界货币，可谓泽被全球。近濡日本，远染欧洲，许多国家的货币雏形无不受其影响，只不过，东施效颦者众，得其精髓者寡。惟其孔方兄以内方外圆之品相，雄踞历史长河。

孔方兄的文化精髓首在于“钱心方正”，孔方兄的磨难也正在于孔方之心。

有联语曰：钱心方正，财神公明。见过铜钱的人，哪个不晓得铜钱中间有个方正之孔？孔方兄以其昭昭之德晓喻世人：非方正之心，不足于近钱。可叹世人熟视无睹，只知一味贪婪、一味钻取，至死不悟，反倒怪罪孔方兄的不是，不免为之一叹。

从方正透心的铜钱，到保留方孔形意的铜元、银元，孔方兄已是受了黥首之难，及至现代硬币，连孔方形意也丢掉了，退化为一味的圆，虽仍曰孔方兄，实已面目全非，可谓经历了由黥首到毁容的全面磨难。

孔方兄缘何受难？

莫非是为了一句“掉到钱眼儿里”的避讳？有方孔面目的晋、宋时期，肯定有不少人掉进了钱眼儿里，否则，晋人鲁褒不至于那般激愤，那么到了使用唯圆硬币的现代呢，就没有掉进钱眼儿里的人了么？不用我说，读者诸君自是心知肚明。

可见，罪不在孔方兄，而在于无方正钱心之人！

对于钱，亲之若兄，本无可厚非。亲兄弟明算账，明白交之，淡然处之，正应了君子之交。只是莫把孔方兄认做了孔方爹，或着暧昧如包二奶，那可是要出问题的了。客观地讲，不仅“管城子无食肉相”，孔方兄亦无势利心，当年与黄某真正绝交的不是孔方兄，而是无方正钱心的势利之徒。

孔方兄给世人的启迪，远不止于钱心方正的钱财观，它还蕴涵着更为丰富的文化底蕴。

铜钱设计，结构了方与圆两个基本的几何图形，其中，既有古人“天圆如盖伞，地方似棋局”的原始感悟，更凝聚了入世论与适应观相统一的儒道传统文化精髓。

几千年来，中国文人信奉“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的人生哲学。济天下，代表了建功立业的入世论；善其身，包含了注重内在修养的适应观。只是一味适应而不积极入世，则将流于随波逐流，无所作为；相反，不能有效的适应环境，也就难以实现有作为的入世；对于后者，我们不妨从历史上的失意文人和隐逸文化中找到借鉴。从先秦时的屈原，到唐代的李白、柳宗元，还可以举出更多，他们才高八斗、志在安邦，却难酬夙愿。或因愤世嫉俗而夭折，或因消极颓废而隐遁。这其中，除了封建社会吏治腐败、压抑人才的客观因素，是否该从他们自身找到一些原因，或者说是否体现着一种人文品格的缺陷？

有一本书叫做《方与圆》，把基本的人文品格归结为为人正派，处事老练。正派即方，老练即圆。历史上的失意文人，缺少的不是才华和正气，缺少的是隐忍、圆转、老练，是一种对环境的有效适应。那种世人皆浊我独醒的清高，那种不肯摧眉折腰事权贵的节义固然可敬，但壮志难酬的个人悲剧事小，缺少了斗智斗勇的耿介之臣，缺少了为民请命的忠直之士，则庙堂之上，漩涡之中，不是更加阴暗，对于天下苍生岂不是更大的损失？

言及此，想起一句世俗的古训，“人至察则无徒，水至清则无鱼”。原以为这话过分流俗，细究起来，不正蕴含了深刻的处世智慧么？人既然难以生活在真空当中，就应当学会适应，在适应中出淤泥而不染。

正直、正派、正气，是做人的脊梁，是内方的根本，善于隐忍圆转，是立身和创业的必要手段。不懂外圆之术的失意文人，固然令人惋惜，而缺少做人脊梁的老滑头，更将为世人所不齿。

当然，从孔方兄身上，我们还会感悟到很多很多，如：内方外圆，体现着货币的基本职能，流通功用与稳健本质；内方外圆，揭示了社会进步的根本要求，稳定与发展；方与圆的结合，更是矛盾的统一，渗透着人心向聚、和谐共建的理念……

如此看来，对遭受不公正待遇的孔方兄，着实应予平反，甚至大可以归入孔夫子家族，受到儒家礼遇；面对唯圆的现代硬币，是否再来一次改革，让其外观设计，重返内方外圆的文化理念？值得商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