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殇
想通过短文表达:
1。残疾人如果遭到社会一些人歧视,他们心灵会扭曲,他们原有的对他人的关怀也会变得麻木不仁。
2。人生也象在海中游泳,游得筋疲力尽时,需要有人扔过来一个救生圈。
3。社会有权势之人在特定情况下,需要社会弱势群体的救命式帮助。
4。生活的一扇门关上时,会有另一扇门为你打开。
阿莲坐在海边,出神地向海的那边望。
那海是没有边的,像一直伸到天际。
只有坐在海边,她才会忘掉现时的苦痛,只有坐在海边,她才好似又会到了家乡。她的家乡也有海。眼前这片海是不是连着她家乡那片海?她不知道。她只记得她家乡的海水是橙蓝色的。那一片片向前翻滚的浪卷,会不会把她心里的思念带回家乡去?
阿莲只是坐在海边,她不想下去游泳,她觉得那乌蒙蒙的汪洋会吞没她。
她的心里也曾像这海水来回翻腾,眼里流不出的泪化成心海里的水,翻腾过后的浪卷卷起一块块小石头堆压在她心上,她的心里再也翻腾不动了。
她的脑子里也像一片海,流过来的是过去的回忆,流过去的是未来的幻想,翻腾着眼前的浪。脑海里的水流干了,脑壁被浪花卷起的石块打破后,留下洞,结了痂,也掀不起翻腾的浪卷了。
身体里的海水流淌着。她的脚要走,她的手要动,要不停地动,重复地动,她要干活,她不知道什么是被屈辱,什么是对她的不尊敬不公平,她没时间想,脑子里水已经干了,身体里的水还要流动,她方可生存。
想到这里她又害怕海,像一个在海水里游得筋疲力尽的游者,只想找到海岸,找到海中的小岛,找到一只小船,让她上去歇息一下,哪怕有人扔给她一个救生圈。她不知道为什么不愿下到海水里游泳,她本是海边长大的女孩儿。想到这里,她听见那哗哗的浪声也觉得心惊肉跳。
她的视线从远处拉回来,她现在坐在海滩的沙子地上,左前面那一片浅海湾上三三两两的游人在齐膝的海水里撩着水嘻戏,欢笑着。阿莲呆呆地看着,什么感觉也没有。她和欢笑已绝缘了,她觉得她和那些欢笑的人不属于同一个世界。
远一点的水面上时不时冒出圆乎乎的人头,“他们才是在游泳。”阿莲想。“为什么他们不去设备齐全,配备救生人员的海滨浴场,而来到这荒郊野外的海滩?”她想是这里的水比规划建设后的海滨浴场的水要净一点,在她受伤前,她去过海滨浴场,那里,一层层排浪把脏兮兮的浮沫和漂游的垃圾冲到岸上。
沙子地片上,只有一个用树皮竹竿搭起的小屋,是个杂货店,兼做看管游人衣物和他们的车辆,汽车,摩托车,自行车,小店多了一份收入。
她坐了半天才注意到她前面的海边上,有一块字迹斑驳的木牌,“游人注意!此入水口非浅水区,下有海坑。”海坑是什么?她想起来了,这片浅海一定做过养鱼场,在由浅入深的水下斜坡处,挖走大量淤泥,水下的地面陡然下滑到一个深坑,只是在海水的掩盖下,不易被发现。深水里养的鱼肉味才鲜美,在靠近海岸的水里养鱼,捕捞也方便。
阿莲坐到这边只是为图心静。
夏日的黄昏来的晚,快八点了,远远近近海里的的人拖着重重的步子走过浅湾,又带着一身水上了岸。
“我也该走了,”阿莲想。过了海滩对面的公路,有她那四面灰墙的小屋,她要在那只有一张席子的木床上睡一觉,明早要去上班。
一提起上班,她想起一张脸,那张脸从没对她笑过。想起那张脸,她像咽了口苦咸的海水。
阿莲张开自己的双手,她的手心像一张牛皮纸,扫把,拖布,抹布在她手里转换着。左手少了一个食指,那是她在一家外资鞋厂工作时,被裁断机的电刀轧断的,她将两只手握在一起。
她想坐起来,全身好象都麻木了。她又想起那张脸,那张脸只有让她怕,那厉声斥责让她怕,她没办法,她再无他法找到别的工作赖以生存。
她听到远处叫人的声音,“戴清!戴清!该走了!”
戴清?她听了抖了一下。那家鞋厂,就是那家她被轧断手指时所在的那家厂,外籍华人老板的妹妹就叫戴清。一听到这个名字,阿莲暂时忘了那张脸。
让她离开那家鞋厂时,戴清给了她1000元补偿金,那只断指的价值。
眼前一声尖叫,她眼前的海坑里有个人在挣扎,听声音是个女的。只见两只手狂乱地打着水。水是淹过脖子的。那颗被头发盖在脸前的头浮上来又下去。
看着她不会游泳的身体与海抗争,让阿莲展开了联想,那就像自己离开那家鞋厂后,焦急万分地在劳务市场找工作,那感觉就像现在看到的垂死挣扎一样,拼命地想挤进一家家公司,很快又被推出门外,屡试屡败。最后在现在的这家小公司做清洁工,尽管老板娘像个母夜叉,也算扔给她一根稻草,让精疲力竭的她游到一个小孤岛,四面是茫茫的海水,让她游不动的海水。想到这里,她不再厌恨那张脸。
黄昏的海面上,她看见那落水女的头只剩下黑黑的头盖顶浮在水面,仍在向上一涌一涌的。过了一会儿,海面平静了,阿莲觉得被海水吞没的是自己,而不是她!
天渐渐黑下来。阿莲发了一阵呆,努力使自己站起来,刹那间,她突然清醒了。她忘了,她是会游泳的。她从小在家乡的海里游泳,她得过几次游泳比赛的冠军,至今她还保留着获奖奖杯,证书。在她家乡,她因下海救上来一个行将淹死的落水者,得到过嘉奖。她越来越清醒了,自己本来可以去救那个女子,却眼睁睁看着她淹死了,像观赏一部人生戏剧那样玩味她的落水过程,全没意识到那是一条生命在生死边缘的搏斗挣扎!
她脱下外衣,进到水里,在水下摸索着,她摸到了,但是她一下还拽不动她。水下,她觉得有什么小东西在游动着,鱼还是虾?她不知道。她使尽全身力气,右臂夹住她的一只腿向上浮去,她把这个女子一直夹到浅水湾中,站起来,用手拽着她的一只胳膊,拖到了海滩上。
她想看清她的脸,但她看不清。她找到那个小卖部的老板,拿着手电筒走过来,一束光照在一张苍白的脸上,那微张的嘴里像发出让阿莲恐惧的声音,“你不要再纠缠,我要叫保安拉你出去!”阿莲定定神,海水已堵死她那比电刀还厉害的嘴,闭上了她那闪光的眼睛。
车辆的前灯耀眼地闪烁着,车停在路边,戴青的哥哥带着人来了。他快步走向这边,蹲下身抱起妹妹,闷声地抽泣着。阿莲的心也抽紧了。
戴老板擦着眼泪站起来,对阿莲和店老板说:“谢谢你们把她捞上来,我会酬谢你们每人三千元。”
一片沉默。
“你们觉得少,我还可以加,每人五千,可以了吧?”
阿莲是个笨嘴笨舌的女人,她还是不说话。小卖店的老板说话了,“要谢就谢她吧,要不是她发现你妹妹把她捞上来,明天尸体就会被鱼咬烂,要不,就被水飘走了。”
“戴总,”阿莲叫了一声,“我是阿莲。”
“阿莲?”戴老板一副似曾相识又一下想不起来的架式,“噢,阿莲,我们在哪里见过?”
“我要走了,”阿莲只管向路边走去,走向她马路对面的小屋。
戴老板望着她的背影,还是没想起来,谁是阿莲。
晚上,她做了一个梦,她在黑色的海中奋力挣扎,筋疲力尽,海水将要淹没她时,有人扔给她一个救生圈。
她知道在哪里可以找到自己的工作归宿了。
两个月后,那片海滩被规划建成了海滨浴场,阿莲成为这个浴场的一名救生员。她想在她下半生的工作生涯中,抢救那些与海抗争的落水者,以填补那一次见死未救的良心缺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