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

许多年以后，没有人会想起我们一起喝水的那个遥远的下午。就像干涸的河床，风吹过，沙飘过，岁月的车轮碾过，有谁知道它的河水曾是那么清澈，叮咚作响。往事如烟，风一吹，烟就散了，记忆的岸边，横亘心头的永远是初春的那一汪新绿。

摆放保温茶桶的桌子上，胡乱地立着十余只水杯。仿佛是开水杯展销会，方的、圆的、粗的、细的、高的、矮的都有，又如少林寺布下十八罗汉阵，形象各异，阵法奇特：有圆口方底四平八稳站在那里的是周连生的水杯；作小鸟依人状斜斜靠在周连生旁的眉清目秀高细水杯是毛德勇的；马洪辉的水杯属肚大腰圆型，突兀地出现在桌子的最边缘，有点旁若无人，却不知脚下险象环生；“小隐隐于山，大隐隐于市”，中规中矩侧身杯林中，杯壁且余几片清茶叶的水杯是冯义超的；有只水杯最为朴素，仅书“青岛啤酒”四字，估计是汤东桥汤老板从自己饭店顺手拿来的。杯子里大多没有水，或仅余少许，而茶桶水龙头倒不紧不慢隔三叉五淌下一滴，在桌子上悄悄蔓延，所谓润物无声。

笑声、脚步声近了，是拆装班的汉子们利用除槽间隙回来喝水的时候了。拆装班休息室顿时嘈杂起来。还是马师傅脚快手快，加上杯子争气，占据了有利地形，在别人刚把杯子找好的时候，马师傅已盛水过半，双手一举，咕噜两声，半杯水下肚，待再接半杯，已有人发言：“好家伙，半杯水八两重，咕噜一下，比喝啤酒还厉害！”马洪辉这才留意到工友们已自觉地在身后排起了长队，忙不好意思地解释：“太渴了，太渴了。”

显然，水流的速度赶不上队伍的长度，队伍的长度催化了人们对水渴望的程度。形容对某事物极其盼望，渴望一词最为贴切，人世间的事莫过于此：因为“渴”，所以“望”。古人有“望穿秋水”之说，看来是太渴的缘故吧。秋水没有望穿，只是茶水即将告罄。拆装班的同志们倒也不慌，因为大西瓜来也！

杨兴武手持钢刀（注：不是青面兽杨志卖的那把），大喝一声“开”字，众人皆和一声“好”字。为啥？只因这西瓜堪称极品。有人云，你看它白皮红瓤黑瓜子，有刘关张桃园三结义之数，你我兄弟食之，可永结同心；又有人云，你看它皮如素腕凝雪，白白嫩嫩，瓤似玉女敷粉，红艳异常，真乃瓜中尤物也，可用“惊艳”二字形容。

常语曰：心动不如行动。怜香惜玉恻隐之心解决不了实际问题。高尔基曾有饥饿的人扑到面包上之说，那么口干舌燥之际，扑到西瓜上也不为过。可叹桃园三兄弟命运皆不相同：白皮刘面软皮硬，不好下口，硕果仅存；红瓤关众人艳羡许久，落得个红颜薄命，香消玉殒；黒籽张实为鸡肋，性急人食之，吐之麻烦，吞之无味，吃，还是不吃，这是个问题，结果吐之三五颗，吞之七八个。

清茶一二杯，西瓜三四瓣，拆装班的汉子们吃了个酣畅淋漓。围坐在小院里，小憩。以地为席双腿盘坐如老僧参禅者有之，左手握水杯右手抚肚皮口中打饱嗝者有之，挤坐长凳上翘着二郎腿勾肩搭背交头接耳说笑者有之，气定神闲高歌一曲“在那桃花盛开的地方”后狂然大笑者有之。少顷，汤东桥摆手说道：“诸位，今日会饮于此，可谓饱矣。然可曾想到暴饮暴食，增加心肝脾脏肺负担，久之，终成大害，你我不可不防。身体者，革命本钱也。拆装班工作，拼的是身体，须更应注重调理保养之道，切不可任由性情，妄自饕餮，否则，血本无归矣。”众皆以为然，愿闻其详。汤东桥捻须再曰：“最科学的饮水方法非网球运动员莫属。每次接发球间隙，网球运动员都走至场边，小呷一口水，为啥？保持身体水分始终处于既不多也不少的状态，使体能保持最佳。此方法值得我等借鉴。吾观察数日，终有所获，汝等切记，一般人我是不告诉他的。”

言毕，冯义超喟然而叹。问之何故，冯义超头颅微垂，双目紧闭，半晌，方才娓娓道来：“古今多少事，皆附笑谈中。东桥兄所言极是。水，生命之源。无水，人类就是涸辙之鲋。古今中外，莫不如此。遥想曹操曹孟德当年东征乌桓，行军途中，无有水源，军士怨者甚多，哗变也有可能，情急中，曹操诈称前头不远有梅林一处，可以解渴充饥，众人闻之，振奋精神，才达目的地。‘望梅止渴’的典故就出于此。再观西洋，有英吉利王国惠灵顿公爵大战法兰西皇帝拿破仑之滑铁卢战役。举世皆知滑铁卢，殊不知滑铁卢之由来。时英法对决，鏖战数日，相持不下，双方将士少水，奔走旷野间狂呼‘water、water、water’，英法语音接近，滑铁卢乃water之音译也。后拿破仑大败，英军戏称此役为滑铁卢大战。成焉？败焉？皆滑铁卢也！”众人闻之，默然不语。

回味间，有人吆喝：“开工了，开工了。”汉子们忙收拾家伙，走向电解。冯义超复行五六步，曰：“范兄，洒家去去就来，且替吾续上一杯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