削职为民

哦,天哪! 杂文 处事之道 2008-05-02 09:16 责任编辑:雪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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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削职为民,生活更自在。

老李和老张都在机关呆了大半辈子了,机关不大,但级别不低,正处级,俩人儿都是正科级干部,各领一个部门。俩人儿个性虽然差别很大,但平时除了在棋盘上不合作,大部分时间还是相当协调的。

听说上级下了文件,科级干部五十三岁一刀切,全部退二线。这天俩人儿又在棋盘上斗智斗勇,老李说:老张啊,听说咱们明年都要二线了,你咋想的?老张把左边卒拱上去,说:有啥好想的?在职一天做一天事,退了就回家,我可不愿让那帮小子指手划脚的,老子管人管一辈子,到老还能让人管?老李把左边象飞起来,说:这是自然规律,咱得适应。老张右马斜跳,看了老李一眼说:那你说咋办?老李右车横出,头也不抬说:咱先到基层适应一下怎么样?老张把车拨到马后说:就听你的,看看什么效果。

经过一番策划,两周后俩人儿一起下了基层,号称提升为副处级调研员,到码头了解一线生产情况。——谁都知道,这种提升是明升暗降,职位上去了,但实权下来了,调研员不过是养老的代名词,既管不了人事,也管不了经济,说是抓业务,那也就是为下面提高接待标准提供依据,实际啥问题也不解决。

二人到了集装箱码头,大小官员排成两行在宾馆门前迎接,称呼既不是科长也不是处长,一律都是老领导——这是一个很模糊的称谓。接待规格的确比以前提高了不少,比副处级待遇还高。以前下面不是不想搞高标准,不敢,怕审核的时候挨骂,现在怕啥,你们也不管具体事务了,而且这样搞不仅能让老领导心里高兴,审核的时候新任领导也能看出我们是如何对待以前上司的嘛,一箭双雕,何乐不为!老张刚走进房间就说:这帮龟儿子,也不怕老子不给他们签字!老李赶紧把门关上说:别忘了,现在你是准二线,没有签字权了。俩人儿呵呵一笑,一切待遇照单笑纳。

第二天俩人儿作了分工:老李是搞政工的,去了解安全生产和职工待遇情况;老张是搞业务的,去检查码头吞吐量和对外业务拓展情况。晚上老张回到宾馆,发现老李还没回来,后来才知道是被几个职员拖到街边小酒馆喝酒去了,十点多才回来。老李回来的时候老张正在生气,没等开口问,老张就说了:个龟儿子,竟敢把业务介绍给外地码头!看老子咋收拾他们!

原来老李在和工人谈心的时候,发现中层干部的收入和业务员差别非常大,他不相信,据老张讲中层的工资平均每月比普通职员只高几百块钱,怎么实际是普通职员的三倍还多呢?他找了几个职员闲聊,说:其实我现在也管不了这些事情了,但在退休之前我想了解公司人员的真实情况。听说中层的工资很高,这怎么可能呢?每月的工资单上没有这么多嘛!开始大家都不肯开口,老李发了一圈烟,笑笑说:没关系,我也就是随便问问,你们有顾虑就不要说了,大家抽根烟忙去吧。有个职员就说了:反正我准备辞职了,也不怕谁给我穿小鞋!老领导如果真想知道这里的秘密,晚上我请客,哥儿几个陪着,咱就跟老领导说说。如果老领导晚上有别的安排,咱就拉倒。老李赶紧说:好好好,晚上我哪儿也不去,就和你们去吃海鲜、喝老酒。

老张也没走上层路线,直接去了业务科,看到几个职员在打牌,本想发作的,但想到现在是调研员身份,就忍住了。他走进去说:码头上工人那么忙,你们怎么还有时间在这里打牌呢?一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说:老领导,您怎么二线了才下来呢?跟您说吧,码头上那是假的,租了几条船把货装上去,到外海转一圈再拉回来卸,闹着玩儿呢,做给老领导看呢!老张很诧异,说:那就没有真正的业务?你们业务科不是更应该出去跑跑?小伙子把牌一摔,说:跑有什么用?跑回来的业务也让领导拿去卖给别人了,我们当孙子,领导拿人家的业务介绍费,我们再熊也不能熊成那样吧?边上一个年龄稍大的职员说:出牌出牌,年纪轻轻的,哪来那么多牢骚,又没人让你装孙子,你去当大爷不就得了,业务又不是你家的!

老张正要问问具体情况,业务科长从窗口闪过来,几个人赶紧收牌闭嘴。老张推门出来,科长赶紧堆起笑脸说:老领导,我们在办公室等您来指导工作,谁知您到这儿来了!走走走,今晚给两位老领导接风洗尘。老张黑着脸说:洗什么尘,洗洗你们那脑子吧!一甩手走了。他一个人出了码头,到街边小吃摊儿上吃了一碗豆腐脑和几个小包子,想回去和老李撒撒自己心里的怒气,谁知老李跑没影儿了。这家伙肯定洗尘去了!老张想,心里憋气得很想砸东西,他刚把遥控器举起来要摔,老李满面红光地进来了。

老张没听老李的劝说,第二天一大早刚上班,他就直奔调度室,来要近几天的作业明细看。调度科长陪着笑脸给他让座倒茶,然后说:对不起,老领导,作业明细是机密资料,没有局里手续任何人不能随便调阅,这是制度,您是知道的,所以……老张气得要摔杯子,大声地说:我现在还没到二线,为什么不能看!我看你是心里有鬼!科长依然笑眯眯地说:您要是这样说我也没办法,但是作业明细不能给您。这确实是制度,老张知道强行查看是不符合规定的,他只是想突然袭击一下,看看这些人是什么反应,也想试试没有头衔以后自己的力量还有多大,他没想到人家只是动用了一下制度就把他给挡回来了。他的心里有点找不到感觉了:假如我是以业务处长的身份来调阅,他还会跟我要手续吗?他想起来曾经有客户投诉到他那里,说这个港口办事效率低,手续繁杂,自己当时是怎么处理的?似乎是打了个电话到局里来说:你们的办事效率要提高,人家说你们手续太繁,能简化就简化点嘛。后来也就不了了之了。现在才知道,如果按正常渠道办一件事,是随时都可能被卡住的,而且卡得有理有据、理直气壮、冠冕堂皇。

他掏出一根烟来点上,放缓口气说:把你们分管副局长叫来,就说我找他。科长打了一通电话,然后讪讪地说:对不起,老领导,副局长在开会。您看……老张站起来就往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说:你告诉他,让他开完会就和我联系,我等他!说完摔门而去,身后传来一阵笑声。

老张走后,老李到码头走了一趟,他昨天和那个要调走的小伙子约好的,向他借根钓竿去钓鱼。他不急于去了解什么,昨晚之所以去喝酒,用他的话说就是好奇,他不明白和自己相比就是一个普通的中层干部,怎么会有那么高的收入呢?那些职员的话他不敢全信,如果这些中层都有灰色收入,这个运行了几十年的港口不是早就垮掉了?他找了个偏僻的地方把鱼钩抛下去,就在那儿推测老张可能遇到的事情:这个家伙,眼看就要二线了,对什么还是那么叫真儿!风风火火一辈子了,自己几次惹火烧身,要不是我老李在里面周旋,恐怕头上那顶乌纱早被吹掉几次了——出发点是为工作,这大家都公认,可是你弄得人家难受,人家又会放过你吗?整个机关,他的人民来信最多。做领导是要有魄力,也难免得罪人,但是总是横眉瞪眼也是不行的,毕竟都是人嘛,尊重是起码的前提吧……

咬钩了,咬钩了!老李正在东想西想,背后突然有人喊。他赶紧一提钓竿,钩上来的是一只破塑料凉鞋,上面长了许多小海蛎,不知道沉在海底多少年了。他回头笑笑,看到几个码头工人坐在离他不远的一块礁石上抽烟。他冲他们挥挥那只破鞋子,那边发出一阵大笑,有个中年人说:老领导,是想起陈年往事了吧?还是带色的呢!众人又是一阵哄笑。老李放下钓竿,走到那块礁石上,一边掏烟发一边问:你们知道我是谁?众人七嘴八舌地说:——当然知道了,码头上早就动员过了,说有两位二线领导来视察。——昨天你和几个哥们儿喝酒去了对吧?哥们儿说了,您不像个领导,像个长辈,要不我们哪会跟你搭话呀!——跟领导套近乎的都是能沾上好处的,我们这些人,你有再多的好处也撒不到我们头上!——我们就是那破鞋子,有用的时候踩在脚下,用不着的时候就扔海底去了。——说了您别介意啊,我们平时是不大爱理你们当官儿的,那是因为不是一个身份,我们没必要拿热脸去贴冷屁股,如果大家都不摆谱,一起聊聊天也没啥。——现在您二线了,心里也不得劲儿吧?要不咋一个人跑这儿来钓鱼哩?——要我说,这当官儿也不好,一会儿上一会儿下的,没我们自在。不过,我们就是穷了点儿,但人味儿还更多。……

老李笑眯眯地听着这些看似乱糟糟的话,心里总感觉在闪烁的语言里暗示着什么东西。他向海面上望了望说:是啊,从低往高走总是舒服的,从高往低走,感觉就没那么好了,就跟海里顺风逆风一样嘛。这当官儿啊,就好比出远海,越走远越是惊涛骇浪的;可是总要返航嘛,等撞得乱七八糟,累得筋疲力竭回来,发现你们一直在浅海里舒舒服服地捞着小鱼小虾、过着自由自在的日子,才知道自己其实亏大了!一个青年人接嘴说:那不一样,你们出远海的打的都是大鱼,我们只能过“小鱼小虾小蟹,大葱大蒜大椒”的苦日子!老李拍拍他的肩膀说:看上去是这样,可是如果在大海里翻了船,还要那些大鱼有什么用呢?人一辈子能吃上小鱼小虾小蟹不就足够了吗?众人望一眼浩渺的海面,不由发出一声叹息:唉,说的也是……不过现在小鱼小虾小蟹也快吃不上了,让我们这些海边长大的人怎么办啊!

老里渐渐感觉到他们话里的份量了,问:为什么小鱼小虾小蟹也吃不上?这码头不是好好的吗?那个中年人说:您不会不知道吧,这码头快承包给个人了——承包,不就是卖吗?听说那些当官儿的早就把货船介绍给外地码头了,现在可以拿介绍费,然后就可以在这个码头上入股。说是所有人都可以入股,我们拿什么入股呢?……

这番话确实把老李吓了一跳,自己天天坐在办公室里,以为站得高望得远,哪里知道这海底的潜流暗涌已经如此汹涌澎湃了——站在指挥塔上的人,只想着让航船按照自己的指令行驶,其实真正左右航船航向的,是在上面看不见的潮流。

远方的海面上雾汽越来越浓了,海风里隐隐透出一股咸腥的寒意。工人们说:快回吧,可能要下雨了,赶紧去把货苫起来。

老李也站起来,他突然感到非常疲惫。是该回去休息了,他想。

躺在医院的病床上,老张有些后怕,他对坐在边上的老李说:你说这场雨怎么来得这么突然,像天塌方了一样。老李一边削着苹果一边说:没听说过“懒龙舒身要下雨”吗?我们这两条天天蜷缩在办公室里的懒虫突然冲到一线来,大概惹得上天不开心了吧。

老张是在和工人一起在雨中抢救堆在码头上的铁矿砂时扭伤了腰的。那天的雨确实很邪,刚闻到空气中气味不对,就倒下来了。从火车上刚卸下来的铁矿砂,瞬间被冲成一道道鲜红的小溪,在货场上漫无目的地流淌。老张这几天也慢慢把自己的急躁隐蔽起来了,因为老李从码头上带来的消息让他意识到,有一股暗流在悄悄地涌起,如果自己过早地暴露身份,很难捕捉到有意义的信息。当时他正和一组工人边干活边聊天儿,雨就下来了,一点比一点急。他大喊一声:快抢散装货!就直奔铁矿砂堆跑去。他和老李不一样,老李是部队转业干部,他是从小在码头上长大的,知道轻重缓急。在拉苫布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的腰咯吱一下,也没顾得上,那铁矿砂像血一样流,他心痛。可是等一切都忙完了,他却直不起腰来,还是老李要辆车把他送进了港务局医院。

局里大小干部都来看望过了,说老领导的精神让我们感动,也感到惭愧。老领导一定要好好休养,我们改天再来看望。老张始终没给人家个笑脸,他心想,下雨的时候你们都躲在哪里?你们就忍心站在窗口看着码头上血流成河的样子?还是老李,处处给他张罗着,给局里领导个台阶。那些人走了以后,老李说老张:你呀,也不能太倔了。虽然说我们是机关的,但人家局长也还是和我们平级的嘛,哪能一点面子不给人家留呢?老张气哼哼地说:我是码头工人出身,我见不得好好的货物被雨淋。不像你,拿笔杆子拿惯了,见到什么都四平八稳的。老李说服不了他,只好摇摇头笑了。

老张住进医院第三天中午,两个人都在午休,病房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笃——笃笃,两个人都没在意。隔了一会儿又敲,笃——笃笃,仔细听就能听出那种犹豫和执着来。老李起来开了门,进来的是一男一女两个中年人,看样子是一对夫妻,男的手里提着一袋水果,女的手里捧着一束百合花。老李还没开口,男的先说话了:我们来看看张叔……

老李把他们让进来,老张也醒了,却不认识这两个人。男的说:张叔,您不认识俺了吧?俺是“假丫头”啊。他看老张仍念念叨叨地想不起来,又说:这外号还是您给起的呢!那年您下放到俺们村,就住在俺家啊。老张终于想起来了。那还是他当知青时候的事,他和一群小伙子小姑娘被下放到离这里一百多里的公社,房东家有个拖鼻涕小男孩儿,天天喜欢跟着他们到处跑。他们吃饭的时候,他就站在边上舔指头,让他吃他就跑到门外去,过一会儿又跑回来站在边上舔指头,于是他就给他起了个“假丫头”的外号。

老张顾不得腰痛,赶紧挣扎着要起来。他不敢忘记,自己十七八岁离开父母,到那个偏僻的小山村接受再教育,如果没有“假丫头”一家的照顾,他们该怎么熬过那两年找不着南极北斗的日月。后来他经常对自己的孩子说这些事,还一再告诫:如果人家到咱门上,你们可不敢忘恩哪,没有那些老乡,就没有你爸今天,也就没有你们!老张拉着“假丫头”左看看右看看,点点头说:找不到影子喽,连后脑勺上那块疤都看不到了嘛,不过脸很像你爸。“假丫头”挠挠头笑了:三十年了嘛,俺都快四十啦!

“假丫头”把媳妇介绍给老张说:这是俺媳妇,就是村东头小陶叔的小女儿,叫小燕儿,比俺小六岁,是您回城那年出生的。老张想起来,“假丫头”当时好像叫向阳,据说是他妈妈看完电影《李向阳》回到家里生的。

往事宛如一本尘封的多年的旧书,一旦翻开,一桩一桩竟然都从泛黄的纸页上跳出来。老李给他们倒上茶,就到宾馆去了,他下午还想到码头看看。老张和这两口子聊起来,从村前的大河,到村西的娘娘树,从去后山的小路,到如今的公交车,一直聊到太阳从窗口一缕一缕退出去,向阳才起身告辞。

站起身,“假丫头”脸红了,吭吭哧哧地说:张叔,其实俺几天前就听说你到码头来了,俺不好意思来见你,俺啥出息也没混上,三年前到码头外边开了个小饭店。今天……今天俺……“假丫头”的话突然卡住了,倒是他媳妇小燕儿爽快:张叔,俺那大小子初中毕业没考上高中,天天和街上那些小鬼混在一起,俺们怕他学坏了,想求张叔给介绍一下,到码头上找个活干。老张连想都没想就答应了,说这好办,又不是要转干提拔。两口子千恩万谢地走了。

他们走了以后,老张躺在那里觉得不对劲儿,要是几天前他打个电话就可以了,说不定还能安排个像样的工作,现在他要是开了口肯定也没问题,可是他从发现了问题就没给人家好脸色,这口怎么开呢?就算厚着老脸开了口,回去以后那些问题还处理不处理?他后悔自己答应得太轻率了,没好好想想。可是就是想了又能怎样?他能不答应吗?当年自己打摆子,躺在屋里一会儿热得想跳河,一会儿又冷得想烤火,一起下放的那些人听说传染,都跑了,就是这个孩子跟他妈妈一会儿倒水一会儿盖被的,连一点怵都不打啊。这点小事都不帮忙,别人不骂,自己都要骂混蛋了。

正在他左右为难的时候,老李来了。没等老李开口,老张就说:过来过来,有个难事儿求你帮我想想办法。老李呵呵笑出声来,心里说:你这家伙,当初乌纱帽被吹得摇摇晃晃都没对我说个求字,今天装什么鬼!等老张把前前后后的事儿一说,老李说:劝你对人家客气点你不听,现在后悔了吧?这人哪,就要有点前后眼,你只往一边看就会走进死胡同。行了行了,别跟我讲大道理!你以为我不懂这些啊?我总不能眼看着那些问题装傻吧!那我还是个码头出身的人嘛!你说,帮不帮忙吧!老李笑了:那你要请我一餐。老张这时是无条件投降:行行行,等我好了请你十餐也行。不过说好了,你不能告诉他们是我的关系!老李摇摇头说:你这头驴!

老李第二天就去找了港务局的人事科长。人事科长马续迪一见老李进来,赶紧让座倒茶,说老领导真是体贴入微啊,连我这小小的人事科还要亲自视察,欢迎指导欢迎指导。老李等他一圈哈哈打过之后,单刀直入说:小马啊,我有个亲戚想到港务局里找个工作,不知好不好安排。马续迪嘴角掠过一个颇有深意的笑意说:对您的话我可以作两种理解,一是老领导考察我政治上是否过硬,那我要回答这事儿要交局长办公会研究,二是老领导确实有点问题看得起我小马,那我的回答是小事一桩!老李笑笑说:你小子没去做国务院发言人真是屈才了!他的心里却在想:当年考察干部的时候,这小子是个刚毕业不久的大学生,老实得跟小姑娘一样,什么时候学得如此八面玲珑?看来,人生的大学不是那些著名的高校,是咱们这个社会啊。真不知道这些年他是掉在什么样的染缸里,是染黑了,还是染红了?

老李站起来,走到靠北墙的荣誉柜前,看着里面的奖牌、奖杯、证书,好像是对自己说,又好像是对马续迪说:荣誉可以成为一个人进步的动力,也可能成为一个人超越自我的负担。小马可不像那些业务部门的中层,对上级的检查总是带着自觉不自觉的抵触情绪,他喜欢有人来,用他的话说:人事人事,没有人就谋不成事。他放下手里的文件,来到老李身边,满脸堆笑地说:老领导刚才的话可以作两种理解,一是对自己过去的高度概括和总结,那我觉得前一句更对,二是对小马的鼓励和鞭策,我就接受您的后一句吧。老李转脸看看这个年轻人,突然笑了:哎我说小马,怎么你的脑子里全是选择题嘛,就没有一点明确的观点?小马依然笑眯眯地说:老领导没有回答我的第一个问题,态度也不明朗嘛,这让小马不好操作……

老李本来想岔开话题,让马续迪思考一下,有更多的时间来准备给自己的答复,谁知他却主动追问起来。早晚要把话说明的,不如趁此机会说了,也算给老张一个交待。他说真是有人托我,不过如果你有困难,我绝不会怪你。小马的眼睛在老李的脸上睃了一下说:只要是您个人的事儿,再有困难我也一定办好。不过,据我所知,您转业到本地,并没有多少亲戚,而且凡是所要安排工作的都已经有了比较好的岗位,所以我推测您是在给别人办事。我想知道是谁,这才好把握分寸。这番话说得老李身上有些发麻,这小子搞人事搞成精了,连祖宗八代都清清楚楚,这跟《红楼梦》里贾雨村身边那个门子倒有几分相像呢。老李沉吟一下说:的确不是我自己的事,是受人之托。小马瞳仁亮了一下,轻轻地问:是张老的关系吧?老李又是一惊,心想他怎么好像什么都知道一样?小马轻轻叹息一声:唉,张老是本地人,难免关系复杂一些,可是他从来瞧不起我们,有了困难也不找我们,真不知他因为这些小事得罪了多少人。现在他二线了,有些人可能不再主动帮他的忙了,他该想起我们这些晚辈啊,我就是您和他栽培起来的嘛……

这一番话听起来全是抱怨之辞,细品起来却感人至深,有理有情有意。老李心中不禁有些触动,这么好的干部会做那些违背良心的事吗?是不是我们这次下来心态不够平和,有点听风是雨、小题大作?干部是要管理,但也要保护,也许自己的几句话就会让一个好干部前途蒙尘,文革中的那些过激做法历历在目啊。要慎重,一定要慎重!在不到一分钟时间里,老李的心里风起云涌。他虽然没对小马的话作什么评价,但小马已经从他眼神的变化里清晰地看到了他的内心世界,看到了海面上滚滚而来的风暴仿佛撞到了一股强大的暖气团,速度在减缓,力度在减弱,气势在一点一点地化解,原本在峰头和波谷中跌宕的船只渐渐平稳了。他一直紧紧攥着的手慢慢松开了,心里暗暗钦佩:不愧是局领导啊,怎么就能想出这么一个办法,让自己从两股气流的夹击中突围出来的呢?自己在这个人事科长的位置上可以说历练得够精明了,但是遇到大事,从战略的高度来谋划,那和孙副局长相比还差太远了。

小马见老李不作声,笑笑说:得了,老领导也不必作难,我就把这个人当作您的亲戚来安排就是了。这样吧,我给您写个条子,您让他明天下午到这里来找我,您看行吗?老李知道,这个小马早已把什么都看明白了,也不想再去兜圈子,拿起小马的条子,拍拍他的肩膀,找老张交差去了。

老张的腰伤得不重,连续几天的理疗、推拿和静养,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能坐起来和老李下棋了。这天午休起来以后,两个人一边下着棋一边讨论着码头上的一些情况。老李执红先开局,他把右象飞起来,说:我看这些事儿咱就别管了,还有一年就真到二线了,何苦留下那么些矛盾?老张左马斜上,接道:总不能眼看着国家财产这样天天流失吧?我觉得应该向组织汇报,请求派调查小组下来,彻底把情况摸清楚,按程序处理。老李平左车限制一下老张的攻势,又说:假如真有问题,这些人全倒了,码头靠谁来支撑?假如没有问题,弄这一下子,局势就乱了,那时再回头收拾,恐怕我们里外不是人啊。老张把右炮狠狠砸到中线,组织当顶炮的攻势,猛吸一口烟说:不可能没有问题,在几次试探中,我已经感觉到了气味——我从小在海边长大,判断天气有时光靠眼睛不行,还要靠鼻子!老李随意地跳马应了一步,吐出一口烟说:我看事情可能不像我们想象的那么简单,就人事科那个小马,就已经比猴子还多一条尾巴了,其他人更是高深莫测。别的不说吧,光是对咱们这种若即若离的态度,就让人费解——我这也是靠鼻子闻出来的。老张拱顶卒准备并炮齐轰,说:我们一会儿就搬回宾馆,我总觉得住在这里像是被软禁了一样,医生护士穿梭不停,搅得我连想事儿的空闲都没有。

俩人儿没叫车,打了个的士回了宾馆,可是却打不开房间的门。找到总台,服务员说局里来电话通知,把二位的房间换到处长接待室了。老张和老李一头雾水,怎么住得好好的,连声招呼都没打就把房间调整了呢?

老张和老李到码头来一个星期以后,港务局还没有收到上面关于这两个人职务调整的文件,局里的几个领导就有些疑惑,怎么人都到岗了文件还没下来呢?这不符合中国政府的工作程序嘛,但是又不便询问。很多时候就是这样,关于某人的提升或调动,下面的人早就心知肚明了,甚至连客都变着形式请了,但是如果你打电话或者用别的方式向上级咨询,上级会非常严肃地告诉你:还在研究中,这是机密,不要瞎猜,好好工作。好像你打听这事儿就是别有用心一样。这个潜规则谁都懂,但谁都不会去揭穿,于是大家都捂起耳朵装傻,等着人大开会,等着红头文件。

但是这次孙副局长没有坐等,两个老家伙这次行动有点诡秘,让他心里没底:这两个老家伙自己宣布削职为民,又不完全像一个下了二线的老干部那样无所用心,所为何来?他先派人找到了“假丫头”,暗示他老张到码头来了,有什么困难可以趁此机会去找找他。孙副局长倒不是有意要卖人情给老张,更不是想照顾这个和自己毫无瓜葛的平头百姓,他是想通过老张的反应来判断一下虚实。几年前“假丫头”一家到这里来开小吃店,就是打着当时的张科长旗号来的,不过没和老张打招呼,老张当然也不会给码头打招呼,名义就这么白白地给人家盗用了一回。当时的局办孙主任正管着这些吃喝拉撒的事儿,心里想:这领导做事就是含蓄,得,我也别捅破这层纸,没准儿什么时候就能派上用场。可是这次从“假丫头”那里没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他更感到莫测深浅了。

做过办公室主任的孙副局长在应对这些事情上确实非常人可比,他一个电话打到老张的秘书小王那里,说老领导在雨中抢救国家财产时腰受伤了,不知现在该向哪里汇报。小王没告诉他该怎么办,这在他预料之中,老张来的时候一定已经和身边人交待过了。不过,当天下午小王就从一百多里外赶了过来,孙副局长心里便了然了:老张一定还在位,否则小王不可能这么急赶过来——现在的年轻人,你这边还没下台,人家那边早就选好高枝了,这是现代官场训练出来的智慧和嗅觉。不知为什么,孙副局长看到匆匆赶来的小王,心里无端地涌起一阵悲哀,自己总有一天也会变成普通老百姓,那时还会有人像现在这样围着自己转吗?他想起了春秋战国时那个叫豫让的晋国人。

豫让最初是给范氏,然后又给中行氏做家臣,都是默默无闻。直到他做了智伯的家臣以后,才受到重用,而且主臣之间关系很密切,智伯对他很尊重。智伯向赵襄子进攻时,赵襄子和韩、魏合谋将智伯灭掉了,三家分割了他的国土。赵襄子最恨智伯,就把他的头盖骨漆成饮具。豫让逃到山里,思念智伯的好处,怨恨赵襄子把智伯的头颅做成漆器,盛了酒浆,发誓要为智伯报仇,行刺赵襄子。他用漆涂身,吞炭使自己变哑,暗伏桥下谋刺赵襄子,未遂,为赵襄子所捕,临死时,求得赵襄子衣服,拔剑击斩其衣,以示为主复仇,然后伏剑自杀。

他承认,自己也从来没像豫让这样对谁忠诚过,但他还是希望生活里多一些豫让这样的忠诚之人。这样想着,自己也笑了,凭什么自己做不到却希望别人做到呢?我原来也是个很好的青年,可是生活在这样的社会里有什么办法呢!他最终把一切责任都推给了社会,于是心安理得地下令:把两位领导的房间调回处长接待室,今晚为处长设宴送行!

半个小时之内,港务局上上下下都知道,那两个老头儿并非二线,更没有削职为民,他们是在微服私访。酒宴上,除了正在等待上级下文抹正的孙副局长依然不卑不亢地主持着程序,其他的官员几乎是在一瞬间换了一个人,笑容,赞美,祝福,洋溢在浩渺的大海之滨,叮叮当当的碰杯声混合着大海轻柔的涛声,演奏出一个美好的夜晚。

原先设计的工作程序无法继续下去了,老张和老李只好打道回府。

第二天,风和日丽,海天一色,几缕洁白的祥云牵着海鸥的羽翅在这个古老而又现代的码头上空飘荡着。所有的干部,在孙副局长的带领下,在宾馆的门外依次排成两行,为两位领导送行。握手,搀扶,关门,挥手,把依依不舍的目光粘在车窗上,然后长长地出一口气:嘘——总算天下太平了!纸船明烛照天烧。码头上的工人和办公室里的职员也都停下了手里的工作,远远地看着这个盛大的场面。人生如戏!那个说要辞职的小伙子说完重重地鼓了三下掌。

老张和老李又回到了十几天前的工作序列中来,一切按步就班,随着时代的车轮滚滚向前。又过了一周,两个人先后向市主管部门提交了报告——老张提交的是《关于整顿港务局工作作风的建议》,报告中历陈港务局某些领导损公肥私的种种现象,并提出了整改意见;老李提交的是辞职报告,标题挺幽默,《关于提前削职为民的申请》,申请中详细地陈述了自己思想老化,工作力不从心的诸多理由。

据说两个报告都未获批准。

一年后,两个人先后退到了二线。老张经常和几个老头儿躲在荫凉里下棋,也还会悔棋,但不再像以前那样不给悔就发脾气。听说老李戒棋了,有时老张来找他,他笑笑说我和你尿不到一个壶里,然后扛着渔竿去钓鱼,还经常有港务局的小车来接他到码头去垂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