耻辱论

什么是耻辱？就是重大的污辱，就是失去尊严。受辱当时，你不知所措，无语可答，只想逃避，恨不得找个地缝钻下去；你感觉到别人都在注意你、嘲笑你、蔑视你，你在他们眼中如粪土不值一钱；污辱你的人在随便地打你或者骂你，就象在打骂一只猫或狗，你哪里还有人的尊严！事后你想忘记，但不由自主就会回想，你恨：恨污辱你的人；你悔：这样的事不发生该多好；你自卑：自己就是不如别人。有的耻辱即使没有这样的不堪，或者这样的不堪还没有变成现实，但肯定随时有被人污辱之虞，如寄人篱下之类。

耻辱的关键是两点：一是自己的心灵受到伤害，失去自尊；二是自己在别人心目中的地位降低，失去尊严。那些小偷小摸贪污受贿之类，在被抓住以前之所以没有耻辱感，就是因为在被抓住以前没有感觉到这两点。

耻辱的种类：①重大的失败或挫折——这种失败或挫折，使我们不如同类中的其他人，或者不如我们自己以前的表现，使我们失掉已有高度的尊严。如项羽垓下之败，古人要他“包羞忍耻是男儿”。他觉得这个失败，已使他失掉了霸王的尊严，是不堪忍受的耻辱。

②人格的污辱——本来不管地位高低，自己都把自己当人，但别人不把自己当人，而且要随意地嘲笑取乐，打骂发泄，使自己尊严尽失，自然想发怒反击。但迫于对方的权势，只好忍耐，如领导训人。不同的是韩信跨下之辱。

③被暴力侵害，被强奸、被阉割、被伤害等等。司马迁说“太上不辱先，其次不辱身，其次不辱理色，其次不辱辞令”，我们并非名门之后，无所谓“不辱先”；“不辱理色”是理屈，“不辱辞令”是辞穷，这些都太轻微，如果这样敏感，如果我们不能忍受这样的“耻辱”，我们得自杀多少回？所以只有“辱身”在今天还是耻辱之一。这样的耻辱是：“肠一日而九回，居则忽忽如有所亡，出则不知其所往。每念斯耻，汗未尝不发背沾衣也。”

耻辱有可忍，也有不可忍。

耻辱之不忍，有两种情况：一是心理上不能接受这种状态，必须在短时间内发泄耻辱带来的愤恨，于是不计后果地报复，以使心理能够平衡，这是不忍耻辱而攻击他人，只图现报不谋后报，是匹夫之不忍。二是节义烈夫之类，都是不忍耻辱而自尽。项羽无颜见江东父老，而自刎乌江，不知“包羞忍耻”也“是男儿”，不知这种失败之辱可以后报，这是烈夫之不忍；朱自清为了气节，不食美国救济粮，死而全节。节义之辱不可后报，这是节义之不忍。

耻辱之忍，也有两种情况：一是在精神上接受这个事实，虽然心灵还是不会安宁，但这样也可以渡过危机；也许这样的受苦受难本身就能成就伟大，好多伟人不也要受苦受难吗？如同自卑、内疚一样，耻辱就这样成为一种祛除不掉的消极情感，使懦夫永远是懦夫。他们或许也在幻想雪洗耻辱之后报。这是懦夫之忍。

二是“知耻而后勇”，耻辱具有反向的激励性。韩信能忍跨下之辱，是基于军事才华的自信，遂成王侯；司马迁能忍宫刑，是基于文采能表于后世的自信，遂就《史记》；勾践尝粪，是基于报仇雪耻的坚定信念。这类人在忍受耻辱时，就基于某种自信而谋划雪洗耻辱的后报，懦夫之忍就没有这种自信而只有幻想。这是后勇之忍。

耻辱最后必须雪洗，无论你开始是否忍受；否则你就是真正的软弱，在你自己的心目中，你将从此直不起腰来：你不但在开始失掉了尊严，你在最终也失掉了尊严。如果忍受耻辱仅仅是为了生存而没有更伟大的目标，那么耻辱终将是耻辱，不可能获得雪洗。为了更伟大的目标，有些人有些时候也同懦夫一样须忍受耻辱，这样的忍受耻辱反而是为了以后雪洗耻辱，终究获得尊严。可以说，一样的忍受耻辱，会有不一样的动机。这就是懦夫之忍与后勇之忍在内在精神上的区别。

一个人在忍受耻辱，旁人如何识别他是懦夫之忍还是后勇之忍？也就是说，懦夫之忍与后勇之忍的外在表现有没有区别呢？应当是有的：①某些标志，后勇之忍都有坚定的信念，坚定的信念总有外在的表现，如韩信挎剑。②某些行为，乖离人情而非不得已，则必有不可测之目的，如勾践卧薪尝胆，甚至尝粪。几近亡国之后，报仇雪耻本是人之常情，勾践尝粪却明显乖离人情；用乖离人情之行为图谋人之常情之目的，阴深而不可测，遂能蒙蔽夫差而获准返国。③平常表现与常人不同处，如司马迁“绝宾客之知，无室家之业”。

“当我尝尽人情冷暖，当你决定为了你的理想燃烧，生活的压力与生命的尊严哪一个重要？”

人生在世，生存本是第一要义。懦夫、乞丐忍受耻辱就是为了生存，无所谓尊严。除了懦夫之忍，其他的忍与不忍，都不仅仅是为了生存，而是为了尊严，在这个意义上，生存并不是第一要义，尊严才是第一要义。

但愿我们的人生都能顺利，不必用“后勇之忍”的方式就能获得尊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