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节论
作者旁征博引论述气节,人要有不屈的精神,人要活出尊严。
李广身经百战,声名远扬,却始终不得封侯。最后一次作战迷路,他不堪面对刀笔吏的审讯污辱而自尽。汉文帝曾说:“惜乎,子不遇时!如令子当高帝时,万户侯岂足道哉!”他的孙子李陵遇绝境而投降匈奴,司马迁为他说话而受宫刑;当汉使劝他重返汉朝时,他说:大丈夫不能受第二次屈辱!恐怕李广和他的孙子李陵都没有搞明白什么是气节。
吕后要封吕氏为王,问王陵的意见。王陵说:高皇帝有盟誓,外姓不得封王。吕后又问陈平的意见。陈平却说:天下是太后与高皇帝共同打下的,太后想封谁为王都是可以的。事后王陵问陈平:当年高皇帝盟誓时你们也在场,你们为什么要同意封吕氏为王呢?陈平说:在朝堂上犯颜直谏,我们不如你;可是以后安刘氏、保天下,你必定不如我们。以后的历史事实证明,陈平说对了;他这是为人处世的迂回曲折。但王陵呢?王陵被吕后免去了丞相的职务。
到底什么是气节?什么时候该坚持气节?什么时候该迂回曲折?令人感慨令人深思。
深思朱自清之《论气节》。一,囿于“士(已经做官或预备做官的读书人)”,陷于“阶级论”。因“士”已演变为知识分子,所以他认为在他那个年代,“气节”这个道德标准对青年一代已没有积极意义,青年一代已用正义代替了气节。二,他概括为:以集团利益为目标,气为志气,是有所为;节为“分(上下之名分)”,是有所不为。
我认为,气节这个道德标准不能囿于“士”或知识分子,因为这样范围太窄;而正义体现的必竟只是公的一面,所以还应加上“个人尊严”即私的一面。——这样对所有的个人才有积极意义。必竟我们都要有所为与有所不为,必竟利害不是我们取舍的唯一标准,必竟我们都既要考虑正义(公的一面)也要考虑个人尊严(私的一面)。所以应概括为:气是为正义而不避害之有所为,如忠臣之犯颜直谏;节是为个人尊严而不趋利之有所不为。“节”的例子,如据报道有一少年流浪而不偷窃,虽然流浪本身有没有尊严还很难说;如陶渊明的价值并非“为统治阶级消纳了叛逆者”,而是个人尊严的不容侵犯,即使付出生命的代价。现在电视上常说“做人的底线”,这个“底线”绝对不是利害或正义,而是个人的尊严。进一步概括可为:气节是一种为了正义或个人尊严,而压倒个人生命或个人前途或个人利益的道德价值取向,也就是说在有气节的人看来气节比“命”或“前途”重要,个人尊严比利益重要。换句话说,有气节的人最后都是要死的,或者要受到类似于死的重大利益损失,或者要冒这样的风险。所以不能否认王陵也是有气节的。
朱自清所说“集团利益”也有不妥,“集团”应为“民族或国家”,至少应大到党派;否则为了小团体利益也成“气节”了。
有气节或曰保持气节的人令人钦佩,散失气节或曰失节或变节的人让人鄙视;还有一种无关气节的人,则是芸芸众生,无关气节不等于散失气节。气节是一种高尚的道德品质,它体现出一种道德的光辉。不要指望大多数人都能拥有这种品质,有气节或曰保持气节的与散失气节或曰失节或变节的都是少数人,大多数人是无关气节的。
我虽然不向往高尚的道德品质,因为高尚的道德品质与合理的道德品质比起来离人性远一点;但我崇敬高尚的道德品质,所以我愿意细致地分析高尚的道德品质。什么是散失气节或曰失节或变节?什么是有气节或曰保持气节?人们是用什么样的标准来划分的?并非与敌对方合作就是失节,与敌对方不合作就是保持了气节。
首先需要辩明的是“民族”这个概念。“民族”要饱含情感地看,也就是说“民族”往往指的是国家,如“民族英雄”、“民族大义”。“民族”更要历史地看,从历史当时的实际情况看。如北宋及南宋当时,宋、辽、金、元分属于不同的民族或国家;当然现在都属于中华民族。
民族战争当中的军人与政府官员,战死是有气节,投降被俘也不是失节,投降且与敌合作就是失节。所以李陵是失节,而李广不堪面对刀笔吏的审讯污辱而自尽也不能算是有气节,而是“无关气节”。电视剧《汉武大帝》让李广战死,是把他拔高了。看看文天祥吧,兵败被俘后拒绝一切威逼利诱,一句“留取丹心照汗青”使其民族气节永垂不朽!他是民族气节的典范。在我们以往的观念中,被俘而不“就义”也是失节,也是耻辱的事,这是不合乎人性的。
在战争年代,与异族入侵者合作就是失节;在和平时代,与异族统治者合作就不是失节。汪精卫是失节,因为他是中国人,却与正在入侵中国的日本人“合作”。康有为就不是失节:他虽然是汉人,与满清统治者合作,但早非战争年代。而战争年代的洪承畴、吴三桂之流就是失节。象朱自清不领美国救济粮而死,似乎于战争无关,但他是为抗议美国人的污辱,也是一种民族气节。
普通老百姓在战争年代异族占领之时,既不能舍弃生命与敌斗争(虽然少数的地下斗争绵绵不绝),也不愿与敌合作(指给异族当奸细,当官),则既不是保节也不是失节,仅是保命的芸芸众生而已,这是无关气节的。这就是我们常说的“老百姓管谁当皇帝呢”——但这是因为老百姓没有选举权,如果有了选举权,你看老百姓还管不管谁当皇帝!这是关于民族气节。
个人气节较复杂。
在民族内战或党派武装斗争中,能不屈而能保持气节的,自然受人称颂;妥协而不能保持气节的,却往往是“以成败论英雄”。刘胡兰是共产党员,面对国民党(阎锡山的部队)的一句“怕死不当共产党”,是何等的气节凛然!从1903年到1908年,丘吉尔从保守党转向自由党,随着时局的发展和个人政治上的成功,人们并不认为他是“失节”。《三国演义》中的关羽我认为也不是有气节的人,他的“降汉不降曹”就是“以成败论英雄”的——如果刘关张没有成功过,他是成不了“武圣”的。可见气节是不能妥协的,即使有条件。看看太平天国的李秀成,被俘后写供状数万言,最后部分为“收齐章程”,建议曾国藩招降太平军。——谁能说他是有气节的人呢?
中国历史上有名的比干、魏征等,是一种“忠贞”的个人气节:一是正直;二是遇自己不同意的主张时,斗争而不造反。比干犯颜直谏而被“挖心”;魏征的犯颜直谏虽然没有牺牲生命,但他是冒着牺牲生命危险而不顾的。有人诬蔑这种“忠贞”的个人气节为“卖直求忠”,似乎《红楼梦》里就有这样的思想流露——这是没有看到他们的自我牺牲精神,这也是责怪他们“忠”的是个人(国王或皇帝)而不是国家或民族。所以“忠贞”的个人气节在当今社会仍有其积极意义。那些并非在民族战争中,舍弃个人前途甚至生命去实现社会正义或维护个人尊严的人仍然是“忠贞”的人。即使是我们日常生活中常见的那些对上级脾气(实际是性格)耿直、坚持原则的人也是值得我们重视的。当然这需要区别情况:如果是个性未成熟的,可能是生活智慧不足;如果是个性成熟的,则就是一种忠贞的气节。他们也是要冒牺牲个人前途的危险的,至少是要得罪领导的;他们并非为了维护团体利益,而是为了维护个人尊严——在他们看来,让他们放弃原则地屈服就是丧失个人尊严。他们不屑于搞什么迂回曲折,不是他们不懂迂回曲折。所以什么时候该坚持气节什么时候该迂回曲折,是个道德选择的问题,而不是智慧高低的问题。象陈平,智慧固然是高,但不是有气节的人。而决定个人历史地位的历史机会,并不一定总是给智慧高而不给有气节的人的,魏征就是个例子。我们是做个有智慧的人呢?还是做个有气节的人?就在个人选择了。
而象岳飞,象张学良杨虎城,虽然死于(或受到长期监禁)民族内部的党派武装斗争,但他们实现或希望实现的,却是超越了党派的民族正义。不过仍然是个人的忠贞气节,虽然被称为“民族英雄”。他们的内心肯定在呼喊,他们宁愿在抗敌的战场上“杀身成仁”,不愿在自己的朝堂里“舍生取义”。好多人都说,宁愿死在敌人的屠刀下,不愿死在自己人的手里——说明比起个人气节来,人们更崇尚民族气节。
还有一种是女人之贞节。古代的含义有两种:一是牺牲个人生命抗拒对自己身体的污辱,这的确令人崇敬;二是牺牲个人幸福换取一种名誉,如贞节牌坊。在现代社会,早将第二种含义取消了;被强奸也不是失节了。这样更合乎人性。
陶渊明是另外一种个人气节。他是不甘同流合污而辞官归隐,躬耕田园——他为了自己的志趣,舍弃了自己的利益。晚年时贫病困卧,江州刺史檀道济送他粮食和肉,他也拒不接受,以至清苦高洁而死。这在没有“低保”的古代是需要多么大的勇气啊!他的志趣也就是他的个人尊严。他没有犯颜直谏,也没有大义凛然,但仍然是一种不屈的气节。他仅仅被称之为“清高”似乎不准确,好多“清高”的人做不到他那种程度;可以称之为“孤高”。他是个人气节的典范。
象司马迁那样为了写《史记》而忍辱负重,是不是一种个人气节呢?不是,他没有“为了自己的志趣,舍弃了自己的利益”。但他仍然是一种伟大的精神,一种不屈的精神。气节只是不屈的精神的一种,不屈的精神外延更广。
朱自清说“气节是我国固有的道德标准”,似乎是说外国没有;可是看看《飘》吧,与我们一样,虽然类似屈原的主动建构的气节不多,可类似刘胡兰的被动的、避让不开的气节却很多,这就是气节的另一种分类。
我深夜于工作间隙读《飘》。读到白瑞德将郝思嘉送出饿狼陀后去加入军队,不由感慨万分:白瑞德与屈原何其相似!他们的精神是不能仅仅用爱国主义概括的。
他们爱的“国”,在我们今天看来,并不成其为“国”;但他们认其为“父母之邦”,不离不弃。这的确是爱国主义,但不仅如此。
他们都受到他们所爱的“国”的不公正对待,但他们却能以“无不是的父母”的痴情对待这个“国”。父母对子女的爱是养育期盼之爱,子女对父母的爱是孝顺反哺之爱,虽然不同,却可以说是“对称”的。人情往往有“不对称的”,比如你对一个人怀抱“感恩”之心,虽然那个人未必对你有“施恩”之心,但你的“感恩”之心却不变,这就是“不对称的”。“单相思”更是不对称的,更是常见。虽非对称而痴情不改,较之对称之人情,较之反目成仇,有时更显其高尚。豫让之“中行氏以众人待我,我故以众人报之;智伯以国士待我,我故以国士报之”何其陋也。今日之“我爱国,可是国爱我吗”能不汗颜?
他们都有“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精神。他们都明知他们的行动是绝对不可能“挽狂澜于既倒”的:屈原投河,岂能使楚国不亡?白瑞德入军,南方联盟也难逃失败的命运。那他们为了什么?难道是为了“留取丹心照汗青”?或许是;但我宁愿相信他们是不愿意让自己的意志屈服,即所谓的气节。
在道德意义上,气节分为被动性的、不可避让的不屈的行为(事情的发展不容避让,如果妥协就是变节或失节),与主动性的、建构的不屈的行为(事情的发展能够避让,如果避让也不是变节或失节)。比如刘胡兰的就死,就是被动性的、避让不开的不屈;如果能够避免,她也不愿死;如果她屈服了,她就不成其为“刘胡兰”。这两种不屈相比,后一种更高尚。可见,更准确地说,白瑞德与屈原是为了一种主动性的、建构的气节,一种不屈的精神。当然,《飘》中的白瑞德并不是单纯有气节的形象,他的性格是复杂的,他是投机家、机会主义者,但他的性格中有“气节”的一面;正因为如此,“气节”对于他更是难能可贵的,作者的这种人物表现效果也更生动。需要指出的是,象丛飞那样为了“慈善”或福利目的的,就不是气节,也不是不屈的精神——但仍然是一种自我牺牲的精神。精神,不能用理性分析之(因为从另一角度或者立场看,这种精神就是不愿接受已经改变了的现实;或者是,犯傻),只能从意志的角度敬仰之。
现代社会更注重生命价值与个人利益,那么,气节是不是没用了呢?在生命价值与个人利益面前,民族大义或正义是不是得不到维护了呢?个人尊严是不是得不到维护了呢?不是,民族大义或社会正义或个人尊严在任何时代都应该得到维护,但必须消除绝对贫穷与死亡威胁;绝对贫穷与死亡威胁可以使大多数的无关气节的人屈服。所以,我们必须建立一些社会机制(事实上也有,比如“见义勇为基金会”之类,就是还不完善),以补偿有气节者在生命价值与个人利益上的损失,使气节的力量更加强大,就如同“低保”的建立使个人尊严比起以前来更容易得到维护一样。不过就算如我所愿,但气节必竟意味着自我牺牲。
流行语曰:人总是要有点精神的。人要有什么样的精神?就是不屈的精神。气节要不要?任大家自由选择吧。我上面就说过,我对气节是崇敬而不向往的,虽然我要这么刮尽枯肠地分析。读朱自清的《论气节》,也是冷静似乎不向往的,可他的结局呢?是猛然暴发出来的民族气节!我们会怎么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