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

人的一生分成两半，一半醒着，另外一半则在梦里。因此，梦便成为人们述不尽的话题，也成为作家笔下写不完的文章。今天，我想记下来我所经历的一个真实的梦。

那是四年前，母亲刚刚去世。一家人都陷入失去母亲的悲痛和农村送葬老人的忙碌之中。记得是第三天早上，姐姐从她家过来，给我讲了她在天刚明时做的一个梦。姐梦见母亲刚刚去世，她在痛哭。母亲却从远处来到她面前，十分平静地给她讲了两句话：“你不要难过，我已经升天了。到七月份工资下来之后，你给我照张像就行了。”母亲说完这两句话，姐姐的梦就醒了。

姐姐对自己的梦感到十分惊异。为什么会做这样一个梦呢？正好做在天明时分，而且母亲的话刚刚说完，梦就醒了。这里面难道真的有什么暗喻吗？姐过来问我。我听了之后，也陷入了沉思，更感觉蹊跷，因为，对这个梦中的缘由，姐只知其一，我却还知其二。

母亲是一个虔诚的基督徒。母亲的信仰来自于她的家庭和母亲自身的品格。外祖母笃信天主教，母亲自小就接受了宗教的熏陶。另外，母亲的心理、精神、性格本身就有十分浓厚的宗教气息。在母亲身上，集中了善良、慈爱、怜悯和坚强的美德，我觉得这些都是宗教的品格。母亲的这些美德容我在日后专门回忆母亲的文字里再作讲述。信主的人死后是会上天堂的，母亲对这一点坚信不疑，而且不止一次对我们讲到。记得有一次，我妻子和母亲讲起信主的人死后上天堂的事时，妻子开玩笑地对母亲讲：“妈，那您也把我们带到天堂中去。”母亲当时十分认真并生气地讲到：“亏你还是一个读书人，人死后谁还认得谁？我怎么能把你们带到天堂中去？”信主人死后进天堂的事情姐姐也是知道的。从科学的角度，把母亲在梦中所讲的话也可以解释为姐姐知道信主的人死后会进天堂，因此，在梦中所听到母亲的话实际上是姐姐自己潜意识作用的结果。

但母亲的第二句话就不能用科学来解释。这也便是我所知道的其二。母亲一生十分孤苦伶仃。很小就离开了外祖父。外祖母把她带到了商县东乐庙乡尤毛河王家。外祖母后走到王家之后再没有生养。王家本有五个姑娘。母亲就和这些姐妹们长大。王家的外祖父对母亲还算关爱，这从以后母亲对我们的言谈中能够感觉得到。但几个姨妈们对母亲好象不怎么友好。因为，在我记事后，很少听母亲说起她的几个姐姐。而且也没有见她们相互之间过多的来往。母亲一生唯一的亲人是她的母亲——我的外祖母。母亲对外祖母十分地依恋和尊爱。外祖母去世后，留下来的唯一的一张照片在“四清”运动时，被村里的一批年轻人作为“四旧”给烧掉了。母亲对这件事十分恼恨和遗憾。过了许多年还经常给我提起这件事情。母亲还讲过，人死后就连影子也没有了，唯有通过照片才能见到。

因此，母亲对照片是十分在意的。母亲在晚年不止一次要求我给她照相。但照片都是一些带风景的小照，母亲不甚满意。九一年母亲得了一场大病，几乎是死而复生。在母亲身体恢复之后，我就想到了要给母亲百年之后留几张照片。我在临潼家里，给母亲照了几张自认为满意的照片。并把她放大，压在箱子里，以准备在母亲百年之后使用。但放大照片的事母亲自己并不知道。母亲可能把有这几张满意的照片后来自己也忘记了。到了九七年，母亲身体已不比以前，显得十分苍老。她可能也觉得自己所剩的时间不会太长，所以坚持要回老家住。在送她回家的路上，她给我交代让国庆放假时，把相机带回家，给她照几张像。国庆回家时我专门备带上相机，在老家房子里给母亲照了几张。因母亲那时已十分地消瘦，照的效果并不好，母亲很不满意。这样到临终时，在母亲心理一直觉得自己没有留下一张像样的照片。

姐姐并不知道照片在母亲心中的位置。姐出嫁早，母亲去世前的十多年，大多时间和我在一起。晚年母亲对照片的关注，只有我心理最清楚。给她老人家照相的事也是我亲自办理的。在我们兄妹三人中，唯有我一人拿工资。母亲的话也显然是给我讲的。

那么姐姐怎么会在梦中聆听到母亲的第二句话呢？从一般逻辑很难解释清楚。这就不能不让人推想到这些话实际上是母亲的灵魂借姐姐的梦对我们的昭示。我想，这个梦如果让我来做。我可以把一切都用潜意识的理由来进行科学解释。因为，这些事情我事先都知道。但是，这个梦让姐姐做了。科学就无法做出解释。因此，我想它只能是神灵对我们的启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