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转椅上跳到了马路边
刚开始蹲在马路边卖水果,脸上真是挂不住,拿起小喇叭喊出卖水果这几个字,声音总在颤抖。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啊,谁让我是高级工程师还兼什么车间主任?往事灰飞烟灭呀,我在主任办公室套间里悠闲地呷茶时万万没有想到有一天会沦落到这步田地。
人说哀莫大于心死,对我而言,哀莫大于狼狈地离开化肥厂。其实至今我也搞不清五六千人的厂子怎么说垮就垮了呢,真是荒唐。工人们好多天没来了,车间里、前前后后的楼道里、厂院子里寂静得要死。都走了,开不了工资还硬撑什么?前几天,那三十八个老工人不是打着条幅讨要工资来了吗?不要白不要,可要也白要,他们在大门口并排地坐了一上午、一中午,甚至一下午,有结果吗?副厂长的答复有效吗,还不是变着法拖延吗?这些他们清楚,他们气不过呀,他们只好把这气撒向食堂,你们吃,我们也要吃,他们气冲冲地将几大蒸笼抬过来,坐在地上抓起馒头大嚼。但后来他们没再来,来也见不着厂长,来也只能让肚子里的气憋得更鼓一些。
厂长在哪儿?谁也不知道。树倒猢狲散,大难来时各自飞,飞了,散了,那些个栖于最高枝杈上的猢狲自然会最先散去,最早飞奔,因为他们消息灵通,门路也广。
厂长不愧为厂长啊,摇身一变当上了经贸局长,几个副厂长也鬼鬼祟祟地挪了窝。其余的人能通神的有几个?厂子大门口粘贴的那张公告写着什么,好像是复工时间另行通知,爱写什么写什么,那还不是最后的谎言吗?
没有工资怎么生活,什么下岗,就是失业嘛,还饶什么舌!愁啊,我又多一些白头发了吧。
别愁了,没有过不去的河,吃个苹果。
不知妻从哪儿捡便宜收揽了一堆烂苹果,刮刮抠抠地摆了一桌子。以前哪吃过这样的苹果,稍有点不新鲜就倒掉了。
唉,人呢,我以前不是经常小瞧那些爱捡便宜的人吗,那些损伤或者霉烂的果子竟有人买,我就不信能省几个钱。我更小瞧那些大冬天里站在马路边做小买卖的人,破棉袄上的污渍星罗棋布,脸蛋冻得通红。我想过,干啥挣不了个钱?还受那洋罪!
而我从化肥厂哭丧着脸回来半年多了,做了些什么?能挣什么钱去?妻不是把结婚时的戒指和项链都卖了吗?卖了的两千块钱不是打水漂了吗?一个下岗工想安插到行政部门,你也不打听打听行情?两千块钱恐怕连个耗子窝也堵不住!
呵,我是哪一天开始蹲在马路边摆水果摊的?也该算是跳槽了吧。哦,我披的不也是个破棉袄吗?我的脸蛋呢?
哦,想起来了,厂长(现在的经贸局长)还来买过一箱香蕉呢,他塞给我一张百元钞说不用找,就上车。这哪行?我从车窗把应找的钱扔进去了,正好,三十六块四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