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彩鱼

许多年前，桃湖的水涨满了又干涸掉。干涸了再涨满起来，只得靠雨季的恩赐了。桃湖的鱼生了又灭，灭了又生，年年都在上演着一些小小命运的悲剧。

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我带年幼的儿子去桃湖闲逛，我又一次目睹桃湖干涸的样子，湖底露着龟壳一般的裂纹，空气中漂浮着死鱼和水藻的腥味。

因为看见一群孩子在干软的湖底忙着捉鱼，儿子兴高采烈地在湖堤上一路小跑着，他恳求我说：“爸爸，湖里的鱼要干死了，我们捉些回家养养吧！”我答应了。

我牵着儿子走进软软的湖底，参加到孩子们捉鱼的队伍里来。我蹲在湖底，小心地扒开死掉的水藻，露出裂开的泥缝，泥缝里尚有少许的水，避难的鱼儿就躲在这样的环境里苟延残喘。孩子细嫩的手顺着泥缝很小心地摸着，好不容易捉住一条，激动得在干软的湖底又跑又跳。我也捉到许多条鱼。鱼儿只有指头一般大，却通体透明，泛着五彩的鳞光，很可爱，儿子称它们为“五彩鱼”。

回到家，换了清水，我把五彩鱼喂养在一个漂亮的玻璃缸里。五彩鱼成了儿子生活的一部分，他每天勤着给它们换水，细数着它们，和它们说话，甚至用彩笔在纸上摹画它们美丽的形状。虽然我知道“五彩鱼”在这小小的玻璃缸里养活不了多久，但我真的希望它们能活得长久一些快乐一些，希望我的儿子晚一些目睹这悲剧的发生。

我想起小的时候，家乡多潭，潭多鱼也多，夏季雨多，潭水便从地底下涨出来，溢到周围低洼的地方，鱼儿也跟着游了出来。雨季过后，烈日把水蒸发上了天空，变成美丽的云飘走了，鱼儿却无法再回到深潭里去，一条条被困在行将干涸的水洼里，对于我们一群孩子来说，却是捉鱼的最好时机，一个个卷了裤腿在浅水洼里来回地跑着、搅和着。一会儿功夫，水便浑浊得令鱼儿无法适应，露出了可爱的嘴巴在水面喘气。我们就哄然行动，撮箕、鱼网，还有光裸的身体在水里忙个不停，捉鱼的欢呼声在夏天的田野上飘扬着。我把捉到的鱼儿当宝贝一般喂养起来，可过不了多久，鱼儿就会不明不白地死掉，父亲给我解释说，鱼儿离开了深阔的水域是活不长久的。我只得痛惜地把死掉的鱼埋了，把活着的送还到深潭里去……

五彩鱼给我的儿子带来了欢乐和梦想，直到有一天，儿子抱了鱼缸很诧异地来问我：“爸爸，有条小鱼怎么睡觉了？”我看见水面漂浮着的死鱼，明白了怎么回事。原来，我年幼的儿子并不知道这鱼儿已经死掉了，更不理解死亡意味着什么。我骗他说：“小鱼困了，就会睡觉的！”儿子又问我：“那么睡觉的小鱼还会醒来吗？”“会的”。我又骗他。我把死掉的小鱼放到门前水沟里，用水把它冲走了。我对儿子说，鱼儿会顺着水沟飘流到遥远的大海里去，并且会在大海里醒来，自由自在地活着。儿子有些欣慰。

接下来的日子里，儿子便把一条条睡着了的五彩鱼往水沟里送，最后，一条醒着的小鱼也没有了。一段时间里，儿子念念不忘那些睡着了的五彩鱼，他甚至告诉我说，他梦见了大海，也看见了那些在海里醒来的五彩鱼。

去年，政府对桃湖进行全面修缮，桃湖的环境变得美丽了，桃湖的水满盈盈的，清冽冽的，在微风里荡着银光而善变的涟漪，湖里的鱼儿偶尔会咬破水波作欢欣的跳跃。我上下班都要从桃湖走过，每次都会放慢脚步，欣赏这美丽而宁静的湖，桃湖就象一块温润的碧玉，温馨地挂在我的胸口。

我想啊，此刻的桃湖是快乐的，湖里鱼儿是快乐的，自由的，我希望这种快乐和自由是永远的，希望湖里的五彩鱼不会再有“睡觉”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