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游记》乱弹

六小龄童版的电视连续剧《西游记》被公认为是经典了，但实际上在很多地方并不忠实原著，只有读原著才能和作者真正直接交流。近来重读《西游》，偶有所得，乱弹几点，感兴趣的朋友一起来弹弹啊。

1.承恩大师的笔误

（1）书中写道泾河龙王高叫：“唐太宗！还我命来，还我命来！”其实这里面是有问题的，太宗是庙号，当时李世民并没有去世，自然也无此庙号。龙王可能太冲动了，这一叫，李世民果然就去地府旅游了一回，还好魏征神通广大，竟从阎王眼皮底下骗得二十年阳寿，这才让李世民顺利还阳。（第十回《二将军宫门镇鬼唐太宗地府还魂》）

（2）孙悟空自思，我为人做了一场好汉，止拜了三个人：西天拜佛祖，南海拜观音，两界山师父救了我，我拜了他四拜。其实，猴子不应该忘记授业恩师菩提老祖的。（第三十四回《魔王巧算困心猿大圣腾那骗宝贝》）

2.戏仿《三国演义》

（1）刘备的名片

在《三国演义》第三十七回《司马徽再荐名士刘玄德三顾草庐》中，刘备和诸葛亮的童子进行了一次堪称经典的谈话。

玄德曰：“汉左将军宜城亭侯领豫州牧皇叔刘备，特来拜见先生。”

童子曰：“我记不得许多名字。”

玄德曰：“你只说刘备来访。”

这种有趣的对话在《西游记》第二十一回《护法设庄留大圣须弥灵吉定风魔》里也有表现。当时，孙悟空降不住那妖精，只好去求菩萨，反遭看门道人奚落。

行者道：“累烦你老人家与我传答传答，我是东土大唐驾下御弟三藏法师的徒弟，齐天大圣孙悟空行者。今有一事，要见菩萨。”

道人笑道：“老爷字多话多，我不能全记。”

行者道：“你只说是唐僧徒弟孙悟空来了。”

（2）周瑜的遗言

“既生瑜，何生亮！”这不用多说了吧，详见《三国演义》第三十七回《柴桑口卧龙吊孝耒阳县凤雏理事》。《西游记》第三十三回《外道迷真性元神助本心》里，孙大圣碰上太上老君的两个妖童金角大王、银角大王，不能取胜。猴子竟然也发出类似的感叹：“今日这妖魔无状，怎敢把山神、土地唤为奴仆，替他轮流当值？天啊，既生老孙，怎么又生此辈？”

3.唐僧的眼泪

人们都知道有条歇后语说刘备的江山——哭出来的，其实在唐僧面前，刘备只能是小巫见大巫。唐僧走一路哭一路，他的取经事业简直就是泪水泡出来的。唐僧毕竟是凡人，面对重重挫折，难免会生退却畏惧之心。他常泪流满面道：“可怜呵！这万水千山，怎生走得？”或“徒弟，似此艰难，怎生拜佛！”但老这样搞，猴子就不耐烦了，经常顶他道：“师父莫要这等脓包形么！”“莫哭，莫哭！一哭便脓包了！”为此，猴子还经常给唐僧说《心经》，讲出家和在家的区别。结果还是唐僧厉害，潜移默化中把猴子也变得“脓包”了。

我们知道孙悟空乃天生石猴，自命不凡，吃软不吃硬，除了当年被菩提祖师开除时洒了几滴泪，何曾哭过？就是后来压在山下五百年被迫吃铁丸子、喝铜汁也没流过半滴眼泪。（当然八卦炉里被烟熏得揉搓流涕另当别论）但自从跟了唐僧以后，猴子逐渐也染上了这个习惯，每当打不过或找不着妖怪时，齐天大圣也不自觉地哭起来。后来老猪实在看不下去了，就骂猴子道：“不要哭，一哭就脓包了！横竖不远，只在这座山上，我们寻去来。”（第八十六回《木母助威征怪物金公施法灭妖邪》）。其实自三打白骨精后，大圣的泪腺就变得特别发达了，唉，天妒英才，一代好汉化作儿女情态，此唐僧之过也。

4.为老猪鸣不平

在这里，我只纠正一点：老猪并不懒！这么说是有依据的。看一个人，主要不是看他说了什么而是看他做了什么。老猪虽然油嘴滑舌，但做事并不含糊。电视剧《西游记》不厚道，在这点上未能忠实原著，结果让老猪懒名远播。

就拿挑担子来说吧，挑得最多的应当是八戒而不是沙僧。最初自然是猴子挑了，但收了八戒以后，猴子认为这事实在丢齐天大圣的面子，就撂挑子不干了。八戒没奈何，只得去挑行李。但收了沙僧以后，仍然是老猪在挑，沙僧只是偶尔代点劳，他更多的时候只是看行李而已。沙僧虽然闷，但人却不傻，呵呵。比如八戒老向猴子抱怨道：“哥哥，你看这担行李多重？”有一回沙僧却道：“二哥，你和我一般，拙口钝腮，不要惹大哥热擦。且只捱肩磨担，终须有日成功也。”很明显，沙僧认为老猪挑担子理所当然。（第四十三回《黑河妖孽擒僧去西洋龙子捉鼍回》）所以如来佛祖在册封老猪时还专门提到这件事：“因汝挑担有功，加升汝职正果，做净坛使者。”而对沙和尚呢，则是“登山牵马有功，加升大职正果，为金身罗汉。”（第一百回《径回东土五圣成真》）——难怪那呆子经常叫嚷着分行李，原来是担子重啊。一笑。

过八百里稀屎般的烂柿子林时（原书如此），三藏闻得那般恶秽，又见路道填塞，道：“悟空，似此怎生度得？”行者捂着鼻子道：“这个却难也。”三藏见行者说难，便就眼中垂泪。（看看，唐僧又哭了）于是猴子使坏要让老猪去拱。八戒道：“哥哥，你们都要图个干净，怎么独教老猪出臭？”话虽如此，老猪还是变做一个大猪，竟然拱了两天，硬是拱出一条大路来。这件事应记一大功。（第六十七回《拯救驼罗禅性稳脱离秽污道心清》）

看《西游记》特喜欢看老猪，如果没有老猪，这部书就少了许多乐趣了。要不然一个只是哭哭啼啼，一个只是打打杀杀，一个只是闷头闷脑，有什么意思？这里就不具体说书中对老猪的精彩描写，我只是觉得老猪有点冤。在人们心中，猪八戒就是懒、色、贪的代名词，其实这也是普遍的人性弱点。扪心自问，大家在笑老猪的同时，有没有或多或少地看到自己的影子呢？

5.太上老君PK如来佛祖

很明显，电视剧《西游记》表现的是抑道扬佛。玉皇大帝是否真的会吓得钻桌子，太上老君是不是就是一烧锅炉的，看了原著就知道。老君和如来都算是祖师级的人物，自然不会像猴子那样近战肉搏。他们都不屑于亲自出手，最多只是潇洒地扔几个法宝，动作稍微夸张点就会显得有失身份。那么如果太上老君PK如来佛祖，谁会获胜呢？细细想来，书中有很多关于老君的侧面描写，我觉得他倒是书中第一高人，如果佛道相争，如来根本就不是对手。

我们可以先看下面一段：

菩萨开口对老君说：“贫僧所举二郎神（二郎神也是道教人物）如何？果有神通，已把那大圣围困，只是未得擒拿。我如今助他一功，决拿住他也。”老君道：“菩萨将甚兵器？怎么助他？”菩萨道：“我将那净瓶杨柳抛下去，打那猴头；即不能打死，也打个一跌，教二郎小圣好去拿他。”老君道：“你这瓶是个磁器，准打着他便好，如打不着他的头，或撞着他的铁棒，却不打碎了？（这句）你且莫动手（还有这句），等我老君助他一功。”菩萨道：“你有甚么兵器？”老君道：“有，有，有。”捋起衣袖，左膊上取下一个圈子，说道：“这件兵器，乃锟钢抟炼的，被我将还丹点成，养就一身灵气，善能变化，水火不侵，又能套诸物；一名金钢琢，又名金钢套。当年过函关，化胡为佛，甚是亏他，早晚最可防身。等我丢下去打他一下。”（第六回《观音赴会问原因小圣施威降大圣》）

之所以大篇引用，是因为这里面暗含的信息非常多，且不说菩萨的净瓶是不是磁器、会不会打碎，但看“过函关，化胡为佛”这一句，这非常重要。要知道这句话老君是当面对佛教界大佬级人物——观音菩萨说的，而观音当时也并没有否认。在这次交锋中，老君胜出，当了如来的导师。实际上，天庭也未必非要请如来不可。“那老君到兜率宫，将大圣解去绳索，放了穿琵琶骨之器，推入八卦炉中。”（第七回《八卦炉中逃大圣五行山下定心猿》）这明显是老君有意放猴子，为什么要“放了穿琵琶骨之器”呢？不然的话猴子哪能躲在巽位无风处避火？要知道猴子有好几个弱点：如怕水、怕烟。如果不提前防备，甚至还怕火。比如第五十九回《唐三藏路阻火焰山孙行者一调芭蕉扇》八戒笑道：“你常说雷打不伤，火烧不损，如今何又怕火？”行者道：“你这呆子，全不知事！那时节用心防备，故此不伤；今日只为扇息火光，不曾捻避火诀，又未使护身法，所以把两股毫毛烧了。”连火焰山的火都能烧了他的毫毛，别说太上老君的丹炉了。所以“放了穿琵琶骨之器”绝对是大有文章。到后来，猴子也开始怀疑自己的实力，有一次许旌阳道破玄机：“此一时，彼一时，大不同也。”（第五十一回《心猿空用千般计水火无功难炼魔》）这是为什么？看来猴子和老君的关系又是一个很复杂的问题，连金箍棒都是老君亲手锻造的！（见第七十五回《心猿钻透阴阳窍魔王还归大道真》），在取经的道路上，大多妖精或多或少都与老君有关，猴子碰到比较牛的宝贝也大多都来自老君（就连猪八戒的九齿钉耙也是老君做的，呵呵！）。

扯远了，不是说太上老君和如来么？呵呵。回来再来看太上老君和如来佛祖的又一次暗战。在青牛怪（老君的司机）这一回，那猴子又打不过，只得去求如来。如来对行者道：“那怪物我虽知之，但不可与你说。你这猴儿口敞，一传道是我说他，他就不与你斗，定要嚷上灵山，反遗祸于我也。我这里着法力助你擒他去罢。”这里面暗含了两个意思，一是青牛下界的事既然是老君安排的，如来不好让他穿帮，否则“反遗祸于我”，这不好。二是不管怎么说，猴子求来了，如果说不行，传出去也丢面子，这也不好。于是趁此机会，如来打算和那老君斗斗法宝，看看胜算如何。结果他派去的十八罗汉十八粒金丹砂刚见着老君的金刚琢就歇菜了，可见老君的实力非同小可。（见第五十二回《悟空大闹金兜洞如来暗示主人公》）这次交锋，又是老君胜出。

再看看如来的一件糗事。在女儿国时，猴子又打不过那女怪，观音也救不得，说这妖精“本身是个蝎子精。他前者在雷音寺听佛谈经，如来见了，不合用手推他一把，他就转过钩子，把如来左手中拇指上扎了一下，如来也疼难禁”，几次要捉也未能如愿。观音最后让猴子“去东天门里光明宫告求昴日星官”。昴日星官自然是道教的人物，这也从侧面看出老君手下无弱兵。（第五十五回《色邪淫戏唐三藏性正修持不坏身》）这次老君没有出面，但在如来看来自然又输一着。

孙猴子在取经工作即将完成时已深深认识到老君的利害，看着手里的金箍棒，想想自己的火眼金睛、金子心肝，银子肺腑，铜头铁背，哪一项不是拜老君所赐？因此，他发自内心地感慨道：“李老君乃开天辟地之祖，尚坐于太清之右；佛如来是治世之尊，还坐于大鹏之下；孔圣人是儒教之尊，亦仅呼为夫子。”虽然三教并提，但还是把老君放在如来之前。（第八十六回《木母助威征怪物金公施法灭妖邪》）

6.三教合一

其实前面的一些问题已足以说明吴承恩的本意并非抑道扬佛，而是三教合一，下面再略举一些书中有趣的实例。

菩提祖师是一个神秘的人物，他的出现似乎就是为了等待悟空学艺。既讲道家《黄庭》，却有佛家的名字，“慢摇麈尾”又是道家的打扮。他的本事更是深不可测，儒释道三家无所不通。单是猴子不学的那些就足以称雄一方了。书中说他“说一会道，讲一会禅，三家配合本如然。”（第二回《悟彻菩提真妙理断魔归本合元神》）用意很明显。

再如第二十四回《万寿山大仙留故友五庄观行者窃人参》二童笑道：“孔子云，道不同，不相为谋。我等是太乙玄门，怎么与那和尚做甚相识！”道家童子用儒家的话说的又是佛家的人，这比较有意思。

还有第二十七回《尸魔三戏唐三藏圣僧恨逐美猴王》三藏闻言道：“女菩萨，你语言差了。圣经云：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这是唐僧对白骨精说的，也是把儒家的话当作“圣经”。

最突出的一点就是猴子在车迟国收拾了三个妖道以后说的：“望你把三教归一，也敬僧，也敬道，也养育人才，我保你江山永固。”（第四十七回《圣僧夜阻通天水金木垂慈救小童》）这里面三教合一的思想显露无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