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与坏都不要叫出声来
真正能够让人评价文章的好坏,已经不仅仅是所谓的文字游戏堆砌而成的华丽城堡了,能否打动读者,让读者产生共鸣,成为界定文章成功的另一个关键。
第一次认真读傲雪红梅的文章,是其前不久发表在好心情文学网站的小说《跳坑运动》。乍看标题无味,但主旨深刻,一路细细读来,我深深地被作者洁净自然的文字和质朴平实的语言所感动。小说没有华丽的辞藻,亦没有夸张的修饰,在看似平淡冷静、声色不动的叙述中,深蕴着作者敏锐而深遂的思考,使作品在不知不觉中扣动着读者的心弦。
故事发人深省,讲的是一个名叫菲菲的女人在婚姻的跳板上跳来跳去,逐渐丧失了自我,最终跳进了婚姻的坟墓里,走完了她悲剧的一生。全文并没有对菲菲和与之有关的不同的三个男人发表过任何评论,但对小说的悲剧性,对菲菲悲剧命运的表现力却力透纸背。
记得契诃夫说过写小说极好的话:“好与坏都不要叫出声来。”这标志着小说创作的深广度和难度,傲雪红梅做到了。因此,在我看来,《跳坑运动》不失为一篇优秀的小说。
然而,就是这样一篇优秀的小说,却又是一篇点击率不高的小说,看者寥寥无几,让我们不得不深思,缘何?
如今,我们有许多读者,在不知不觉中走入了一个怪圈,偏好华丽眩目之文。也有许多写作者写作时,穷尽繁词丽句。其实,一篇文章如果没有深刻的主旨,丧失了真情实感,纵使遣词造句再如何的华丽,只是华而不实,脆而不坚。究其根本,也只是写作者矜博耀学,显示才华,游戏文字而已,如是这样,其文难免有矫揉做作之弊,其文亦必行而不远。
生活是丰富多样的,文字是丰富多彩的。古往今来一切优秀的诗人、作家,无不在语言的运用上狠下功夫,发挥独创性,形成自己个人特有的语言风格。有的偏爱丰赡而华丽的语言,并且形成了比较独特稳定的风格,如郭沫若的汪洋恣肆、刘白羽的绚烂绮丽、王蒙的放纵不羁、琦君的优美典雅等。但实际上写作中大量使用的还是平实语言。
何谓平实语言?平实语言就是不作描绘性修饰或渲染,实实在在,朴朴素素地写下去。最好的语言就是没有矫饰的平实语言,沈从文、路遥、赵树理、老舍、巴金等许多文学巨匠的小说语言都很平实,一样受人推崇。
黄永玉曾在《太阳底下的风景》一文中说过沈从文的文章,“从文表叔的书里从来没有――美丽呀,雄伟呀,壮观呀,幽雅呀,悲伤呀……这些词藻的泛滥,但在他的文章里,你都能感觉到它们的恰如其分的存在。”
的确,在沈从文的小说中,我们很少能够看到过份修饰的词语。沈从文始终用最简单通俗的文字打造最美的东西,用最质朴平实的语言创造出诗的意境和美的画卷,却能让我们感受到“好与坏都不要叫出声来”的魅力。
让我们一起来看看《边城》中的文字片断吧!
“小溪流下去,绕山岄流,约三里便汇入茶峒大河,人若过溪越小山走去,只一里路就到了茶峒城边。溪流如弓,山路如弓弦,故远近有了小小差异。小溪宽约二十丈,河床是大片石头作成。静静的河水即或深到一篙不能落底,即依然清澈透明,河中游鱼来去都可以计数。”并没有华丽的词语,除去“静静地”、“清澈透明”等少有的几个形容词外,其余均朴淡如水,却能让我们读出茶峒小镇如诗如画的唯美境界。
“到了冬天,那个圮坍了的白塔,又重新修好了。那个在月下唱歌,使翠翠在睡梦里为歌声把灵魂轻轻浮起的年青人,还不曾回到茶峒来。
“这个人也许永远不回来了,也许明天回来!”
平实质朴的语言饱含着忧郁的抒情色彩,造成一种意味悠长的风格,这是一个平和、并非绝望的结局,余味袅袅,虽给读者留下希望、期待与遐想,却让人隐痛。而纵观小说全篇,沈从文用极平实质朴的语言写出了一首抒情诗,谱出了一曲浪漫主义的哀歌,令人一读再读,继而百读不厌。
“好与坏都不要叫出声来。”这不仅是写小说极好的话,也几乎是搞文学的基本规律和诀窍。因为无论多么艳丽的形容词都是有局限性的,而直正带人入境的也许只是简单平实的语言。
诚然,美文一定要仰仗美的语言,讲究语言美是散文的一大特色,美的语言能带给人视觉感官上、听觉感官上美的享受。问题是,究竟什么样的语言才算美?是堆砌华丽的辞藻吗?非然也。
现代散文大师朱自清的《荷塘月色》、《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等美文,其语言之美,有口皆碑。然而,他的《背影》,用笔朴实,平淡,既无生动曲折的情节,也无富贵绚丽的词藻,以不加雕饰的语言描写父亲的背影,却能于淡淡的笔触之中营造醇浓的情意,文淡而情深,极富艺术之魅力,你能说他的语言不美吗?
“好与坏都不要叫出声来”,简单来讲,就是一个作家写作时,要在质朴平实的语言中,让情节和人物形象本身去感染读者,让读者自己去判断美丑善恶。“好与坏都不要叫出声来。”我们的许多文学巨匠做到了,我们的傲雪红梅能在这样一个浮靡文风盛行,片面追求语言华丽的时代,能用平实语言坚持自己的创作,她也做到了,这是多么地了不起啊!想到这里,我不禁为傲雪红梅叫好,为《跳坑运动》叫好!
其实,说了这么多,说得杂,也说得乱,说来说去,自己做得如何,本人还是有自知之明的。写出上述文字,无非是自勉罢了,同时也给大家提个醒,希望我们在坚持自己的写作梦想时,不要忘了平实语言的运用,更愿我们的创作也能达到“好与坏都不要叫出声来”的深广度和难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