匪道

杜恩泽 杂文 处事之道 2006-12-12 14:33 责任编辑:艾德
旧站档案号:HXQ-ESSAY-00002735

一、逃出魔掌

人的一生,脚下的道路很多。可是人生的道路只有两条,一条是阴道,一条是阳道。有的人一心想走阳道,可是一不小心一个闪失,一个理念,一个偶然的机遇却进入了阴道。有的人想走阴道,可是由于一个念头,一个时间差,一个巧合的机会却走了阳道。袁大山二十岁这年想走阳道,可是鬼使神差地走上了阴道。

这天夜里月色很好。透山盖村大财主王昆河前后左右三座大院如同捏死蝇母一样的寂静,在大山的遮挡下如同三口冰冷的棺材。只有马房里的灯亮着,小长工袁大山正在咣咣当当给几匹高头大马拌着料,因为老爷给他交代明天让伙计们都到南关庙去看大戏。

袁大山哼着小曲儿一边拌着料一边把马槽敲得当当响,这时门吱一声闪进来个人。袁大山停住手里的活计回头一看是小丫环翠娥,说:“翠娥,是你?天都这么晚了,你不好好睡觉,跑到这里干什么?”

翠娥满脸惊恐地说:“大山哥,不好了,你快跑吧!老爷明天要害死你们哩!”

袁大山听了翠娥的话根本不相信,笑笑说:“要害死我们?这根本不可能。翠娥你是不是睡觉睡朦了,你快回去睡觉吧!我还正忙着哩!”

翠娥见袁大山不相信,就从他手里夺下草筐说:“大山哥,我说的是真的,是我刚才从老爷门口过时听见的,老爷对太太说明天中午包饺子时放些毒药,要把你们全部害死。”

“把我们全部害死?这是为什么?”袁大山听到这里全身有些发麻。

翠娥想了想说:“为什么?我想是不是与你们给他从地窖里挖出那些金银财宝有关,想杀人灭口哩!”

袁大山摇摇头说:“这不可能,老爷说长工们干这些天累了,明天让都到南关庙去看戏哩!怎么可能杀我们。”

翠娥在他身上拧了一把说:“你真是个榆木疙瘩,你没想想他那么多财宝让你们挖出来,你们又知道在什么地方放着,你们谁要是嘴不牢说了出去,他们能安生吗?要是把你们害死了,还有谁知道财宝在什么地方放着?”

袁大山倒吸了一口凉气说:“你说这是杀人灭口?”

“不是杀人灭口是什么?大山哥,你快跑吧!晚了就来不及了。”

大山听了惊恐地蹲在地上抱着头说:“让我好好想想,好好想想。”

“想什么想啊!再晚就跑不出去了。”翠娥说着解开一匹枣红马,把马缰绳塞到他手里说,“快走啊!我刚才见门口无人把守。”

大山把马缰绳握在手里说:“我不能走,要走咱们一块儿走。”

“你傻了不是,我跟你一块儿走,他们不是就发现了吗?到时咱们谁也走不了,你出去后朝西边走,听东家的少爷说那里有共产党的队伍,是专门为穷人打天下的,快,快走啊!”翠娥说着就把大山朝马房外边推。

到了马房外,大山想翻身上马,然后再把翠娥拉上来马他们一块逃出虎口,可是他伸手的时候,翠娥从地上拣起一根木棍在马屁股上连击两下,马嘶叫两声奔出了王家大院。他回头看时早已不见翠娥的影子。

二、误入匪剿

袁大山出了王家大院,骑马朝北跑了大约有十多里路来到娘娘山脚下,他觉得不能再朝下跑了。再走十多里就到了龙阳镇了,王昆河的儿子带着国军在那里驻扎着,自己这样去不是自投落网吗?于是他决定在这里下马顺着小路儿朝西去寻找共产党的部队。他下了马在马头上抚摸了一下说:“老伙计,对不起了。”说完在马身上重重拍了两下,枣红马好像很了解他的心思,长长叫了一声,“哒哒”朝北跑去了。

袁大山刚上了山不久,就听到几匹马“哒哒”从山下呼叫而去,他知道这是追赶他的。他坐在一处避风的地方稍稍休息了一会儿,想着闹到这步田地只有硬着头皮朝前走。这回头路是绝对走不得,要是让王昆河的人抓着了不是杀头就是活埋。要是那样死,还不如这样偷偷摸摸的生。

从娘娘山南坡朝西走的路袁大山并不熟悉,他只是听人说翻过两架山才有大路。进入了后半夜,这天太黑山太大,没有正经路。大山只有砍了一根鸡蛋粗的树探路,不知不觉翻过了一座大山两架沟天就朦朦亮了。来到了一片树林里,大山这时觉得又饥又乏,想着王昆河的人再有本事也不会寻到这个地方来的,不如就在这儿好好睡一觉,等天明了再想办法。他这么想着躺在草地上就呼呼噜噜睡了起来。

就在袁大山睡得正香的时候,忽然觉得有人动他。当他挣扎的时候两条胳膊已被扭到到了身后,眼睛已用黑布蒙上了。他挣扎着喊:“你们干什么?你们干什么?”只听一个家伙“嘿嘿”一笑说:“不干什么,你碰到我们手上了。”“我什么也没有干,从这里路过,你们捆我干啥?”又听那个家伙冷笑了一声说:“过路的行啊!见了我们大哥,大哥说让你过你就过吧!带走。”那家伙话一落,袁大山就觉得自己好像被架起来一样在林子里穿梭。

大约有一支烟的工夫,大山被架进了一个山洞。这个山洞很大,也很长。大山被他们重重丢在地上,又被取掉眼上的黑布。他揉了揉眼睛才看清这是一个不寻常的山洞,想这肯定是遇上了土匪了。他踉踉跄跄爬起来,静静神隐隐约约听到从不远处传来说话的声音,顺着话音的方向看去是有些灯火,他不知这是什么地方,但断定这一定是匪窝。

待大山刚刚站稳,两个小匪就拥着他朝洞子的深处走去。越走灯火越明,他能看清楚洞两壁插着无数个松明子,把洞子照的雪亮雪亮。山洞深处一片开阔的地方,洞壁上挂着一张很大的虎皮,虎皮前坐着几个人,个个样巴巴的,一边喝着酒一边好像在谈论着什么。跟在大山后边的一个彪形大汉让大山站住,他忙上去对一个年龄大点地说:“大哥,我们在林子里抓住了一个人。”

大哥一听忽然警觉了起来,问道:“他是干什么的?”这个人五十多岁,面色黑红,满脸胡茬,立眉竖眼,说话如同山上滚石头,掷地有声——这就是他们的首领何老大。彪形大汉看着何老大说:“大哥,他说他是过路的。我看他瘦鸡巴猴子,也不像是什么恶人。”

“什么是恶人?什么是好人?脸上又没有刻字,带过来让我见见。”何老大说这话的时候又坐到原来的位置上,其他两个人也转过身来。这两个人一个是老二鄱云海,一个是老四吴大梁。

袁大山被带上来站在几位头领的面前。他抬起头看看几位头人,心想自己是出了虎口又进了狼窝,这都是天意,是死是活就看自己的造化了。还没有等他从思维中解脱出来,何老大大喊一声:“这位小兄弟,你是干什么?”

大山看着心平气和的何老大,心情也平静了许多,回话道:“我什么也不干,只是个过路的。”

“过路的,来这里干什么?”何老大仍然心平气和地说。

“说过了,我是过路的,是你手下的人把我抓到这里来了。”

“我看你像个探子。”何老大说着从坐位上起来,手里拿着长杆烟袋一边吸一边围着袁大山转,见他身上粘着毛草,头发蓬蓬乱乱,面色苍黄也不像什么恶人。转到他身后的时候,伸出长杆烟袋在他腿窝上磕了一下,袁大山就滚到了地上。何老大喊:“小黑子,扶这小子去吃饭,吃了饭再来问话。”他的话音一落,就有两个小匪上来扶着袁大山去用饭了。

三、强迫入匪

大山被扶到山洞拐弯的地方出了山洞,进了一个四面绝壁的山寨,这里好像是土匪的大本营。在饭堂,这些人待大山很好,拿出来猪肉和鸡肉让他吃。由于他折腾了一夜肚子里空空荡荡的,吃起来很快很快的。站在边上一位年龄大点的人说:“孩子,你慢点吃,慢点吃。”说着从大铜壶里倒了一碗开水递给他说,“喝点水,慢慢吃。”

“谢谢大叔。”大山接过开水的时候,发现眼前这位老者很和气,这才没了敌意,大大喝了几口开水才觉得身上舒服了。说实话他过去一直是挺恨土匪的,觉得这些人一天正经事儿不干,成天只是干一些杀人掳货、强奸妇女的勾当。可是今天见到的这些人改变了他以前对土匪的看法,他从心里觉得这些人挺有性格的,觉得这些人挺和气的,并没有让人见了很憎恨的样子。人常说,人是铁,饭是钢。袁大山吃过饭后精神多了,走起路来也有劲了。

他再次被带到了刚才洞中的大堂,这时大堂里松明子少了一些也暗了一些,其他几个头领都不见了,只有首领何老大一个人坐在那里。何老大见大山过来,脸上略略堆上一些笑容说:“兄弟,你吃好了?”

袁大山鞠了一躬说:“吃好了,谢谢大哥。”

何老大听了头朝后一仰“哈哈”一笑说:“人常说,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心发慌。要说饭这东西可真是个好东西,一顿不吃它身上就没有精神,要是吃了它就有精神,心里就踏实。人要活着不吃饭可不行。唉,小兄弟咱们续着刚才的话说,你说你从这里过,准备到什么地方去?”

大山见何老大说话挺和气、挺家常的,就说:“从这里路过到西边去。”

何老大问:“你到西边什么地方去,能不能告诉大哥我?”

大山垂着脑袋说:“大哥,不瞒你说,我是在山上给老财家干活,干不下去了,听说西边有共产党的部队,我想去寻找他们。”

何老大听他这么一说,站起来走到他跟前拉了他一把说:“来,来,小兄弟坐下说话。”大山随着他坐了下来,何老大又装了一袋烟对着松明子吸了一口说,“你小小年纪有志向,你寻找共产党的队伍,你可知道他们在什么地方?他们是干什么的?”

大山摇摇头表示不知道,说:“我只是听说他们在西边。”

何老大连吸了两口烟说:“你要是不知道,听大哥给你说说。我也听说西边有共产党的队伍,可是他们在陕北,离咱们这里一千多里,从咱们这儿到那里要过几十座大山,还要过黄河、渭河、汾河。这一路上驻防着中央军、马步芳的军、胡宗南的军,你想想你能到那里吗?再说了,你连共产党的军队是干什么的都不知道,去干什么?我告诉你共产党的军队是穷人的军队,他们打富济贫。什么是打富济贫你知道吗?就是专门收拾那些富人,把他们的东西分给穷人……”何老大说到这里顿了一会儿问,“你知道我拉的这帮弟兄是干什么的?”

大山本来想说是胡子是土匪,是劫财掳货的,可是他没有说,怕激怒了何老大,就摇摇头。虽然他没有这么说,可是何老大从他的眼睛里已经看出来他想说什么。但是何老大不恼,笑笑说:“在你的心目中,我们全是土匪,是些劫财掳货的家伙。可是你这么想就错了,虽然我们是土匪,可是和别的土匪不一样。我们也是被逼到这个地步的。不错,我们是劫财掳货的,可是我们劫的是富人家的财。不过我不贪女色不贪钱财,弄回来的财物都分给了弟兄们,图的是弟兄们有一口饭吃,不受有钱人的欺辱,活个人样。你说我们和共产党的部队有什么区别?兄弟你如果愿意就留在我们这儿干,留在这儿干大哥不会亏待你的,我们吃肉你吃肉,我们吃菜你吃菜,咱们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我说这些话你好好想想,我出去一下,一会儿咱们再续着说。”何老大说完磕磕烟袋,顺手把手两边的两支枪插在腰里出去了。

何老大出去后,袁大山想想觉得他说的这些话也有道理,觉得人活在世上就是吃好点穿好点,再说去投奔共产党的部队也不就是为了这个?只要他们不杀人不贪色,就跟着他们先干着,等将来有了机会再做别的打算。

大约有半个时辰的工夫,何老大从外边进来了,坐到椅子上说:“咱们再续着刚才的话说。你如果想通了就跟着我干,咱们以后就同生死共患难,你如果不想跟着我干,执意要到西边去,我也不强求,人各有志嘛!我可以派人把你送过这座山,不过这兵荒马乱的,我看你是不能到那地方的。”

话说到这个份上,大山知道何老大是个直性子人,耐心等待他的时间是不会太长的,如果执意要走说不定不会出这洞子就会没了性命,他略略想了一下说:“既然大哥话说到这份上,小弟就不走了,跟着大哥,哪里黄土不埋人。”

何老大听他这么一说,“哈哈”一笑站起来在他肩上拍拍说:“好,痛快,痛快。我不问你姓什么叫什么,就按咱们行的规距,你排行老五,以后就叫五哥。”

袁大山忙说:“谢谢大哥,谢谢大哥。”

何老大从腰里取出一支枪递给他说:“以后跟着大哥耍枪,练成神枪手,指到哪儿打到哪儿。弟兄们,拿酒来,为老五接风洗尘。”

不大一会儿,从洞口到洞里上上下下点起了火把,摆起了酒席,何老大把袁大山介绍给大伙,并正式封他为老五,主管小匪们。

四、排行老五

说实话,袁大山不想入黑道,也不想当这个五哥,可是他知道这是一步步逼出来的。天下的事就是这样怪,你不想做的事偏让你做,你想做的事偏不让你做。在人们的心目中,土匪毕竟是土匪,是和抢、杀人掳货、砍砍杀杀,还有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联系在一起的。人们早晚提到土匪这个字,眼里总有一些恐惧感,一种憎恨感,一种恨之入骨的感觉。就在袁大山心里被一种重重的阴影笼罩着的时候,一个小匪跑过来说:“五哥,大哥让你去一下,有要紧的事和你商量。”

袁大山一边从石桌上拿枪一边问:“什么事儿?”

“不知道,几位哥哥都在洞外等着。”小匪说完就一溜小跑出去了。

袁大山猜想一定是有什么大事儿,他把快枪往腰里一插,就大步流星出了山洞。来到这里时,几位哥和几个小匪都骑在马上,手里挥着马鞭子,个个风尘仆仆。何老大对他“嘿嘿”一笑说:“老五啊快上马,今个儿没事儿咱弟兄们出去遛达遛达,让你开开眼界,看看哥们儿的本事如何?”

“好啊!我正想领教一下各位哥哥的风采哩!”袁大山说着从一个小匪手中接过马缰绳翻身跨了上去。这马很通人性,他骑上后轻轻提了提马缰绳,马脖子仰了仰两只蹄子就在原地踏步着。

何老大扬扬马鞭子喊:“弟兄们,出发。”说着两腿一夹,鞭子重重在马屁股上抽了一下,枣红马一声嘶叫四蹄奔腾了起来。接着是几位哥,袁大山的大白马跟在最后边,他身后是两个小匪兵。

马队来到了一个山洼,这山洼平平地长着一些树木和杂草。何老大先跳下了马,接着他们一个个也跳下了马。何老大用鞭子在一棵小树上“啪啪”抽了几下说:“弟兄们,今个咱哥们就在这地方玩玩,让老五开开眼。”说着把马鞭扔给了一个小匪,从腰间抽出了手枪。这时从天上传下来几声鸟儿叫,他枪口一抬“啪啪”两声,两只鸟儿落了下来。弟兄们齐声喊:“好枪法,好枪法。”何老大很牛气地在枪口上吹吹说,“去,把那两个倒霉的家伙拾过来看看。”

“好来。”一个小匪应着跑到不远的地方去拾,然后转过身来一边跑一边喊,“开花了,开花了。”打的是两只喜鹊,只见血肉模糊的身子和翅膀。何老大“嘿嘿”一笑说:“这水牛不是吹的,火车不是推的,玩枪就要玩到这个地步,指到哪儿打到哪儿。这玩枪开始是凭工夫,玩精了就是凭感觉,只要把这两点融汇到了一块才是神枪。”说着把快枪插到腰间,“各位兄弟们都显显真本事,干咱们这一行没有真本事不行。”

这时从草地里窜出一只野兔,只见老二手一抬,“嘭”的一声,兔子一个翻身就滚到了地上。老二也像大哥那样很牛气地吹吹枪筒子,然后白了一眼小匪说:“去,拣过来让大伙开开眼。”

一个小匪飞跑过去,把兔子拣了过来,只见兔子腹部穿了一个血洞。小匪举起来喊:“二哥,打住心脏了。”

何老大“嘿嘿”一笑夸奖道:“老二,好枪法,好枪法啊!”说着从小匪手里接过兔子对袁大山扬扬说,“老五,看看老二的枪法如何?”

大山忙接过话茬说:“二哥的枪法不错,不错,真是不错啊!”

鄱老二听了这话心里很兴奋,心里想这枪法不是吹的,不是说什么人都行的。把快枪往腰里一插,神气地转过身来走到了马前,从马身上取下马鞭子。然后又转过身来,不过他谁也不看,只是看着远远的山。

大山知道老二这一切都是做给他看的,他从小匪手里接过兔子说:“二哥的枪法是不错,真是百发百中啊!”

何老大接过他的话说:“干咱们这一行的,就是靠玩枪吃饭的,这下手一是要心恨,二是要手狠,不然是不能成大器的。”

就在这时,对面小山包上出现了一马匹和两个人,马是枣红马,身上驮着东西。两个人一个是牵马的,另一个肩上吊着手枪,东张西望的很有警觉性。

老四说:“三哥,你看这两个家伙是干什么的,马驮的是什么东西?”

老三看了一会儿说:“这吊枪的我认识,是林家村财主护院的,上次劫他们时他还打死了我们的弟兄。至于马背上是什么东西,我想可能是从城里弄来的洋货。”

老四说:“看这家伙还挺牛气的。”

“嘿嘿,有啥子牛气的。”何老大说着从腰里拔出枪,子弹顶上了镗,递给大山说,“老五,把那个背枪的日踏了。”

大山没想到老大会来这一手,他从老大手里接过了枪,手有些颤抖,老大鼓劲说:“杀人,要心狠手狠,开枪吧!”

老三也在一边催着说:“老五,开枪吧!干咱们这一行就是玩个心狠。要把人看成是一个蚂蚁,甚至蚂蚁都不如。”

老大又说:“心要横,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以后就什么都不怕了。”

大山听了,鼓起勇气举起了枪,“嘭”一声射了出去,只见对面山包上两个人一阵惊慌——他放了空枪。接着又听“嘭”的一声,背枪的家伙倒在了地上,他这才看清是鄱老二打出去的。鄱老二哼了一声转过身跨上了马,其他人也跳上了马。老大虽没有责怪他,但重重看了他一眼,他也知道一眼意味着什么。

山洼里只留下他一个人,他不由心中产生了一些恐惧感。今天是他当土匪以来第一次看到了杀人。他眼前一阵恍惚,觉得刚才那人挡住了他的路,把他朝一个偏僻的地方引。他心一横拔出枪来对着不远处的树就是几枪,大声喊:“我要杀人,我要杀人。”喊完跨上马,鞭子一扬,马嘶叫一声冲出了山洼。

五、矛盾初现

五年后,大山真正成了土匪老五,小匪们见了他都尊称他为五哥。

这时的五哥也并非刚刚入伙时的五哥,从他身上再也找不到刚来时瘦小的影子,留着一副光头,立眉竖眼,眼睛里总是充满了仇恨和杀机。人常说,人有人道,匪有匪道,袁大山这才算真正进入了匪道。也就是在这个时期内,他的枪法达到了极佳的水平,他用的是两支德国造左轮手枪,从拔枪、子弹上镗、举枪都是同步进行。人称他为神枪。天上有飞鸟,他举起枪不用抬头只凭感觉,只听“啪啪”两声,两只鸟儿同时落地,一个射中了左眼一个射中了右眼。打野物,他只要听到动静,用眼睛扫一下枪拔出来“啪啪”两颗子弹就会打中同一个地方。

也就是在这几年,他们杆子和当地保安团打了几次,伤亡很大,老三和老四被打死了,匪兵们逃的逃、走的走,也所剩无几。现在首领们只有老大、老二和他自己了,匪兵们也只有两三百号人了。何老大由于年岁已大,再加上身上有几处枪伤,已是力不从心,就让大山统领着全军人马,为这事儿老二心里很不服气。但是大山会笼络人心,和小匪们称兄道弟打的火热。弟兄们没事儿也愿意和他在一起,图个心情舒畅。

袁大山身边有两个非常亲信的人,一个叫憨牛,一个叫狗娃。憨牛五大三粗,健壮如牛,说话口吃,办事诚实,待人是心贴着心。自从袁大山入匪后,就像遇到了知己。他从心里感觉到袁老五和别的首领不一样,虽然年纪很轻却很大度,办了几件事儿让他们心服口服。一次他们下山到了一个财主家里抢粮,本来这财主也识大体,让家丁们把粮装好,并让长工们驮着送到了山上,这也就算完了事。可是到了地方,老二硬是不让人家把牲畜牵走,弄得双方都很没面子。也就在这时,袁老五上前吼道:“人家仁仁义义把粮送来了,不让人家牵走牲畜是何道理?”何老大也帮着老五说话:“听老五的,让人家把牲畜牵走,咱们趟黑道的也讲究个仁义二字。”何老大这么发了话,老二也就无可奈何,只有让人家把牲畜牵走了。不过这事儿埋下了他俩不合的根子。也就是从这事儿上,憨牛认为老五在黑道上是个重情义讲义气的首领。狗娃虽然身材瘦小,可脑子机灵,玩起双枪真是有点神功。他对袁大山信服也是通过一件事情。有次山下捎来信说他母亲病逝,他回家前先向老大说了,老大让财房给了十块银元。他离开时见到了袁大山,袁大山问清了原由,然后从腰间“哗哗”掏出了二十块银元给了他,说:“回去后热热闹闹把老母埋了,咱们走黑道的人能尽多少孝就尽多少孝。要是哪一天完了,想尽孝也尽不成了。唉,人就是这个样子……你替我在老人坟头上多烧一些纸钱,也算是五哥的一点孝心。”

狗娃颤抖着手,眼泪哗哗地流了下来,抓住了大山的手说:“五哥,小弟一定记住你的大恩大德。”说着要给他下跪。大山忙把他拉了起来,说:“别这样,别这样,咱们都是自家兄弟,何必这样,不然就见外了。”一边说一边在他肩上拍着,“兄弟,回去后葬了老母,要是不想走这黑道就别上山来了,这黑道走不得。”

“五哥。”狗娃听了他掏心窝子的话不知说什么好。

大山见狗娃心里有些难受,又说道:“兄弟,这黑道不是咱走的。要是能站住脚,就买点田地,讨个屋里人好好过日子吧!我迟早也要离开这里的。”

狗娃回家后埋葬了母亲,过了三期又回到了山寨。这回回来他是贴着心跟着袁大山干,大山走阴道他走阴道,大山走阳道他走阳道,大山上刀山他上刀山,大山下火海他下火海,大山活他活,大山死他死,同生死共命运的。

袁大山也把憨牛和狗娃看做是他的左膀右臂,走到哪儿就把他俩带到哪儿,他想日后想弄成事离不开亲兄弟。有了知心的话爱和他俩说,有好事儿爱和他俩干。为这事儿老二对他更加仇恨,处处找茬儿和他过不去。

其实鄱老二比大山年长不了几岁,人长得细胳膊细腿有腰没胯长脖子,远看像麻杆近看像竹杆。但心狠手辣,在他手上打死过几个无辜庄稼人,强奸过无数个良家妇女。有次他带人下山,把一怀孕妇女拖到了玉米地里强奸后,还有些不解气,拔枪结果了母子俩的性命。大山知道这事后不依不饶,“我们拉杆子走黑道,是逼到了这个地步,是打富济贫的,怎么能欺压百姓?你就这样把一个无辜的人打死了,你家里有没有母亲?有没有姐妹?”

鄱老二听了不以为然地说:“干咱们这一行的,玩几个女人那有什么?”

大山听他这么一说气不打一处来,拔出腰间的枪吼道:“鄱老二,你如果再这样欺压百姓,强奸妇女,我就把你日踏到这里。”

老二也不是省油的灯,也从腰间拔出枪吼道:“老五,你别他妈的大话吓人,别大肚子压人,告诉你老子也不是三岁两岁的孩子,我是吃馍饭长大的,不是大话吓大的,你问问哥们儿长这么大怕过谁?”

正在他俩举枪对峙的时候,何老大说话了,“好了,好了,都是自家兄弟,何必动刀动枪的?话说清楚就行了,别这样伤了和气。”就这样老二和老五一场争斗结束了。不过小匪们认清了他们两个,跟着大山干的人越来越多。

从那件事后,袁大山真正认识了走黑道的人。他想这地方是不能常呆了,这道走不得,迟早要解散的。

六、二虎对峙

老五和老二的争执和矛盾越来越明显,越来越激烈。人常说,一山难卧二虎,一个槽拴不住两个叫驴子,也许就是这个道理吧!

何老大也不是以前的老大了,十多年前他拉杆子举首是血气方刚,年轻气盛,纵横江湖。现在是老将黄忠,力不从心。如今让他最头痛最绞心的事是他想退隐江湖,谁来坐山寨第一把交椅。在他心目坐头把交椅的也只有两个人,一个是老二,一个是老五,其他的根本无法相比。

老二这人虽是看没看相,走没走相,是个好色之徒。可此人心狠手毒,干什么事肚子里花花肠子多。他练就了一手好枪法,打起仗来敢冲敢杀。就是待人不诚实,弟兄们不服。老五是个实诚人,待人没有歪歪心,弟兄们很看重,打仗也很勇猛,只是手有些软,干事儿总是下不了手。若是这几百号人交给了他……

何老大想到这里摇摇头,意思是谁也不放心。但这些他只是在心里,没有从言语上表露出来。他想着顺手拿起了烟枪,一个小匪立即把烟灯放到了他面前的小桌子上,他半躺半卧在炕上开始吸大烟,长长地吸了一口然后仰起了头无穷地回味着,顿时觉得五脏六腑舒服极了,似乎进入了另一个世界,然后又张开嘴巴轻轻地吐出来,满屋子香喷喷的。当他吸第二口的时候,门哗的一声被掀开了,进来的是老二,老二满脸凶气骂骂咧咧道:“妈个巴子,老子不干了。”说着把手里的两支快枪“啪啪”甩到了老大面前的桌子上。

何老大知道他的脾气,照样吸自己的烟没有理睬他。老二嘴里还是不干不净地骂:“妈个巴子,他装好人,让我装孙子。”骂着眼睛直瞪瞪地看着老大。

何老大吸了一阵子来了精神,慢慢坐起来说:“就你那球脾气,还能弄成大事儿?来来,吸几口烟消消气。”说着把烟枪递给了老二。

老二接过烟枪还是骂骂咧咧:“我看这个王八蛋就不是咱们这个道上的人。”骂完半躺半卧在那里开始吸大烟。

老二吸烟的样子和老大完全不同,他一口接一口的吸,每一口都咽在肚子里。他一连吸了好几口觉得身上舒服了,才坐起来。没待他开口,老大就说:“啥事儿,你就像吃了火药?”

“你问老五去。”

“老五不是没有回来吗?”

老二见老大脸上冷若冰霜,就正正板板地说:“大哥,我从山下抢来一个压寨夫人,老五硬是叫把人放了,你看他妈的扯蛋不扯蛋?”

“就是因为这事儿?”何老大说。

事情是这样的,老二和老五下山弄粮食和枪弹。刚下山的时候他们还是同心同力,闯进了镇公所打死了几个团丁,抢出了一些枪支和弹药,大伙皆大欢喜。弄粮食的时候,他们来到了一个姓刘的财主家里,姓刘的财主还算开明,打开了粮仓让他们装。他们也大度,牲畜驮,小车运,能拿多少拿多少。不管是什么社会,什么时代,神鬼怕的是恶人。有钱的人、有权的人都怕土匪劫路绑票的,见了这些人要什么给什么,只要不伤性命就行。刘财主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把财物劫走。出门的时候,老二见屋子里坐着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子,便有一搭没一搭进去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这女子确是光彩照人,穿着水红水红的缎子袄,粉嘟嘟的小脸蛋,黑墨墨的柳叶眉,小红石榴嘴楚楚动人。老二伸出瘦猴子一样的手在小脸蛋上摸了一把,又在腰里捏了一把,嘴里不停地说:“小美人,真是个小美人,比天上的仙女还多几分姿色。”

那小美人含羞淡淡一笑,转过了头。老二照样嬉皮笑脸地说:“小美人,跟上哥哥到山寨上享清福去。”小美人不搭话也不看他。老二见小美人对他不理不睬,顿时脸吊了下来,吼道:“小美人,跟上二爷我走,到山寨上做个压寨夫人。他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小美人还是不理不睬。老二见失了面子,提高了嗓门喊道:”你这小狐狸精听到了没有,跟着二爷我到山寨上做个压寨夫人。”小美人这才感到不妙,顿时脸上充满了恐惧。老二仍然吼道,“让你去做压寨夫人,是看得起你,有人愿意去我还不要哩!”这当儿,东家老爷进来求情说:“二爷,这是小人娶了个小的……你就抬抬贵手吧!”老二转过身盯着东家老爷上上下下打量了一会儿,问:“刘老爷,你这是第几房了?”刘老爷忙陪上笑脸说:“四——四房。”

老二听了嘻嘻一笑,在刘老爷身上拍了一下说:“哟,哟……你刘老爷好福气啊!六十多岁娶了四房,我看你那东西都没劲了。到我们那做个压寨夫人,比跟上你这六十多岁的人可强多了。”说着在小美人脸上拧了一把说,“小美人,你这朵鲜花为什么要插在牛粪上?到我们山寨你照样吃香的、喝辣的,我们那有的是小伙子,只有你一个娘们儿。”

“二爷,你要什么都行,只求你把这个女人给我留下来。”刘老爷哀求道。老二听了刘老爷的话虎眉一竖、狼眼一瞪说:“啥都不要,就要你这心肝肝。”说着喊了一声,“来人。”话音一落,从外面进来两个匪兵,进来的匪兵看着他,他吼道,“看我干什么?把这个娘们弄回去,做咱们的压寨夫人。”

他这么一喊,两个匪兵就动手拉那个小娘们儿,刘老爷急的团团转,那小娘们就是不从,好看的眼里直掉泪。也就在这个时间,袁大山听到屋子里的动静冲了进去,对着两个小匪吼道:“你们这是干什么的?都给我滚出去。”他这一喊,两个小匪跑了出来。老二见老五坏了他的好事儿,气不打一处来,瞪着眼道:“老五,你坏了我的好事儿。”袁大山为了缓和一下气氛,拉着他的手说:“二哥呀!咱们走。”老二很不情愿地跟着袁大山出了刘家大院。

何老大听到这里淡淡一笑说:“老二呀!别生气。人常说男人色了不能淫,手狠但不能辣,这样会失去民心。顺民心者得天下,失民心者失天下。”老二还是朝牛角尖里钻,生气地说:“大哥,这个地方我是不能呆了。”老大仍然吸着他的大烟,吸了一口吐出来说:“你看,又耍起小孩子脾气了。小不忍则乱大谋,能屈能伸才算男子汉,你说是吗?”老二的脸还是阴沉着,不过他似乎理解了大哥的良苦用心,老大拉了他一把,贴着他的耳朵小声说了一阵子,老二的脸上才有一些喜色,连连说:“大哥,听你的,听你的。”老大又吸了一口烟说:“遇事要多用脑子想想,脑子要是活了什么都能想得开。”老二连连说:“那是,那是。”

这时从大门外的呼喊声一直传进来,“五哥回来了,五哥回来了。”何老大这才放下烟枪,拉了老二一把说:“走,咱们迎迎老五。”说着他们出了大厅。

七、压寨夫人

老二鄱云海有好长时间没有露头了,听说他从山下弄了一个财主小老婆做压寨夫人,也不知他弄到什么地方了。袁大山派狗娃暗中打探也没有个什么结果。

这天,袁大山带着憨牛和狗娃出了山寨巡山,来到某个山岗前,听到里边有嘤嘤哭声,他们顺着声音找去。这声音是从两间破房子里传出来的,他忙让憨牛和狗娃散开埋伏下来。他前去打探,透过小窗看到里面有两个人,一个是老二鄱云海,一个就是从山下抢来的压寨夫人。女的披头散发,手和脚都被捆着,只是一个劲的哭泣。鄱老二衣衫不整,样子像刚干完那事儿,吸着烟说:“有啥子好哭的?女人还不是那么回事儿,谁日还不是日?你这么漂亮一朵花儿,干嘛要插到牛粪上?”

女人还一个劲儿哭,哭了一阵子等他话说完了,止住了哭骂着说:“你这个土匪,快放我下山,我要下山。”

鄱老二听了说:“我就是土匪,你知道土匪是干什么的,土匪就是杀人、掳货、抢女人的。你别闹,闹也不行,凡是我鄱老二看准的女人,就别想逃出我手心。”

女人挣扎着喊:“鄱老二,你个挨刀子的,快放我下山,不然老爷的人会上山和你们过不去的。”

鄱老二听了还是不恼,在女人脸上拧了一把说:“你别拿那个老家伙来吓人,我敢抢了他的女人,我就不怕他。”又在女人脸上轻轻拍了拍说,“好了,这么好的女人,我怎么能舍得放呢?这几天我给大哥说通了,就把你接到寨子里正正经经做压寨夫人。好了,我走了,晚上再来。吃饭的时候,我会让人给你送来的。话可说清楚,你可要灭了跑的念头,要是让我抓住了,我会杀了你的。”说完拿起了枪大大咧咧地走了。

袁大山看着鄱老二悠悠荡荡顺着山沟朝山寨走去,打了一个手势,憨牛和狗娃从树丛里出来。示意他俩在外待着,大山把门弄开闪了进去,被捆着的女人惊觉地道:“你是谁,想干什么?”

袁大山用手压了一下说:“别吱声,我不会害你的。”女人不吱声了,只是两眼呆呆地看着他。

“你是怎么被他弄上山的?”袁大山一边给她松绑一边问。

“他们下山抢粮的时候把我抢来的。这位大哥你把我放了吧!我一辈子也不会忘记你的。”

袁大山不紧不慢地问:“放你很容易,可是你要告诉我你是干什么的?”

女人把脸上的散发拨了一下,袁大山惊叫了一声,“是你——翠娥妹妹。”这个女人不是别人,正是六年前分手的翠娥。当然翠娥不会马上想到这些的,只是惊恐地问:“你是谁?你是谁?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袁大山说:“翠娥妹子,你不认识我啦?我就是你六年前救过性命的袁大山啊!”“你不是去西边投奔共产党的队伍了?怎么当了土匪?”

袁大山长叹了一声说:“这都是阴差阳错的事儿,分了手后……”说了些这几年的事,翠娥确认他就是大山无疑后,一下子扑到他的怀里“大山哥……”说着就哭了起来,袁大山帮她把眼上的泪擦擦说,“好了,现在不是哭的时候,简单说说你的情况。”

原来,翠娥和大山分手后,她没有回家,怕给家里人带来麻烦,又到一家财主家做丫环。这家财主财大气粗,以前娶了四房太太,可是这些太太们只会生丫头片子不会生儿子。翠娥在东家停了这几年,东家老爷觉得她又有姿色又有德性,去年东家老爷六十大寿时又娶了她为第五房太太,实心让翠娥给他生个儿子传宗接代。这时狗娃和憨牛进来了,翠娥有些害怕,大山说:“无防,都是自家兄弟。翠娥,这个地方你不能呆,你要赶快下山。”

不知怎么翠娥见到了袁大山一下子改变了主意,说:“大山哥,见到了你我就不想下山了,跟着你享福吃苦我都愿意。”

大山示意憨牛到外边放哨,憨牛出去了。大山耐心地说:“不行,你不能跟着我进寨子,你要下山,必须马上下山。”

翠娥惊恐从大山怀里挣脱出来,盯着他好像不认识他,说:“大山哥,你好心恨,难道你们黑道上都是一副心肝?我没见你天天想你,可是见了你你又让我离开你。你让我下山,是不是还让我回到那个老家伙的怀里?”

袁大山忙解释说:“翠娥,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听我说。我让这位兄弟送你下山,把你安排一个没人知道的地方,我们也会很快下山的,下了山再找你。这个地方不是你呆的地方,也不是我们呆的地方。”

翠娥脑子有些发热地说:“不信,不信,你说的都是骗人的鬼话。”说完出了门顺着山沟跑了。大山对狗娃说:“你送她下山,很好地安排一下,并且顺便打听一下山外的情况。”狗娃说:“五哥,你放心。”说完追赶翠娥去了。

八、分道扬镳

一场大雪把山封住了,把河堵住了。直到太阳偏西时大雪还是纷纷扬扬下个不停,西北风像小鞭子一样叫。何老大心急火燎,手下几百号弟兄过冬没有棉衣,粮食也不多了,离麦收还有几个月,这咋过哩?就在何老大坐立不安的时候,从外面跑进来一个小匪道:“大哥,不好啦,不好啦!”

何老大静了静问:“什么事儿?这么慌慌张张的。”

小匪说:“狗娃带着几个弟兄想逃下山,被二哥抓回来了。”

“什么?什么?想逃跑,妈个巴子。”何老大听了,“啪”把手里的烟袋甩到了桌子上,从墙上取下皮鞭子道,“妈个巴子,揭了他们的皮。”说着出了议事厅。

寨外的大树林残雪遍地,白雪压弯了树枝,偶尔发出吱吱哑哑的声响,掉下来的雪块儿溅的四处都是。在三棵大松树上绑着三个人,上衣全部被扒掉,身上能看到血红血红的印记,样子是刚刚被树枝抽过。老大一步步走过来,显得是那么老练,那么沉着,一步步走近,先来到狗娃前吼道:“张狗娃,你小子出息了,老子养活了你,如今老子有难处了,你带着他们逃跑。”张狗娃争辨道:“大哥,不是这样的。”鄱老二在一边吼道:“什么不是这样的?你要逃跑,我们把你抓回来,还有什么可说的?”何老大根本不听他们的,举起了鞭子一个个抽,别人也不敢去拦挡。

何老大抽完后似乎还是不解气,鞭子一扔指着他们一个个吼道:“你们几个吊鸡巴娃子说说,你大哥亏待了你没有?如今大哥有难了你们要跑,一个个孬种!孬种!是不是要下山投奔共产党,出卖大哥啊?出卖山上的弟兄?你们跑啊!跑啊!怎么不跑了?一个个哑巴了。”

张狗娃嘴角流着血说:“大哥,我们没有背叛你大哥,是你让我们下山抢粮食的,我们几个刚走到寨子外就被二哥抓回来了。”

鄱老二冲上去照着张狗娃脸“啪啪”就是几下,吼道:“你嘴还硬,明明是你们要下山逃跑想投奔共产党让我们抓了回来。”说着举起了鞭子要抽他们。

何老大举着鞭子狠狠朝一棵树抽去,一下两下……树皮开了花,树上的积雪哗哗落下来。这样他还是有些不解气,转过身吼道:“老二。”鄱老二忙应道:“大哥。”“把这几个家伙推到沟里砍了。”“是,大哥,听你的。”

鄱老二这回真是拿着鸡毛当令箭,手一挥说:“听大哥的,把这几个家伙弄到那边的山沟里砍了。”上来几个小匪七手八脚解绑在树上三个逃兵,其中两个逃兵一个劲地喊:“大哥,你饶了我们吧!大哥,你饶了我们吧!”张狗娃一声不吭。

三个逃兵被押到何老大前过时,张狗娃站在那里说:“大哥,今个我们几个弟兄犯到了你手里,叫我们死也中,不过兄弟有几句话想和你说说,说完了愿杀愿刮随你便。”

何老大静了静,看着他们三个说:“好,你们三个都是快死的人啦!咱们兄弟了一场,愿喊就喊,愿骂就骂,我听着。”

这时三个逃兵再也没有眼泪,也不再哭泣,也不再求饶,像三个铁人。狗娃朝前跨了一步说:“大哥,你说说我们这些穷弟兄们跟着你是为了什么?还不是因为家里穷,因为受富人的气,跟着你想活出个人样来,吃的好一点,穿的好一点。大伙冲着你来,还不因为你是一条汉子,是一个讲义气重感情的大哥。可是如今……让弟兄们难心啊!”

“大哥,你别听他胡言乱语,他这是动摇民心,把他们推过去砍了。”鄱老二喊着,一边几个小匪过来推狗娃他们。

这时袁大山从远处跑过来喊:“住手,都给我住手。”老五这么一喊,几个小匪住了手,狗娃他们如同遇上了救星,转过身来看着飞奔而来的大山。袁大山来到了何老大面前,求情道:“大哥,念他们跟着你多年的情份上,就饶了他们吧!他们没有功劳还有苦劳,大哥你就高抬贵手饶了他们吧!”

鄱老二不帮好言地说:“姓袁的,要你来教训大哥,大哥还不知道这事该咋办?”

何老大听老二这么一说也不看老五,心一横道:“不行,不砍几个,咱们这山寨就乱了章程。”

“大哥,我代表他们几个全家人求求你,你饶了他们吧!”袁大山说着跪到了何老大面前,接着小匪们也跪了下来,“大哥,你饶了他们吧!饶了他们吧!”

何老大一看这种情形,为了缓和一下局势,也不想把事情闹大,也想找个台阶下,忙拉着大山说:“老五,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快起来。”

袁大山照样跪地上不动说:“你不答应,我不起。”

何老大一看求情的人这么多,特别是老五,他知道小匪们都很信服他,如果不给他脸面,以后的事情就更难了,便说:“好,好,老五我答应你,不砍他们还不行吗?快起来,快起来。”老五向老大磕了个头说:“谢谢大哥,谢谢大哥。”袁老五起来了,小匪们也起来了。

袁老五对刚才要被砍头的几个小匪吼道:“你们还不赶快谢谢大哥的不杀之恩。”狗娃他们赶快上前去道:“谢谢大哥的不杀之恩,谢谢五哥的救命之恩。”何老大道:“要不是老五求情,非要把你们一个个砍了,你们以后要是再犯就不客气了。”狗娃他们连连说:“以后再也不敢,再也不敢了。”

袁大山是个很精明的人,他怕自己离开老二又玩点什么鬼把戏,灵机一动伏到何老大耳边说了些什么,然后大声对他们说:“现在给你们立功个机会,都跟上我下山弄些棉衣和吃的来,要是弄成了前事不究,要是弄不成……大哥你看呢?”

何老大大声吼道:“听老五的,你们要是谁再逃跑,让我再抓住了就扒你们的皮。”说完头也不回进了山寨。

大山看着他的背影说:“大哥,你好走。”何老大头也不回说:“你带着他们快去快回。”“大哥,你放心。”

鄱老二重重哼了一声带着他的人马也回了山寨。这片林子里只有袁大山的人,狗娃、憨牛大约二十多个人,大山看了看说:“走,咱们下山。”

从山寨下山有一条唯一的小道。他们顺着小道,穿过了一片树林,翻过了两架大山。他们谁也不说话,只有脚下的积雪吱吱哑哑响,还有西北风如同小鞭子一样抽。一直来到了一个三岔道口,大山让匪兵们停住说:“你们谁要是想回家就回吧!”说着从身上掏出一些钱,“这些钱你们带上,回到家里好过日子。”几个小匪不知道袁大山想干什么,说:“五哥,我们不走,跟着你干,你上刀山我们上刀山,你下火海我们下火海。”

袁大山看着众弟兄说:“都是自己的弟兄,我也就不说外气话了,这土匪咱们是不干了。听说西边不远处有共产党的队伍,我们去投奔他们怎么样?话说到这个份上谁要是想走还可以走,五哥不勉强。”话说完,有几个弟兄说想回家看看,大山一边给他们发钱一边说,“你们几个千万要记住,土匪这道不能再走了,山不转水转,日后有了难处就去找五哥。”那几个弟兄谢过他后下了山。袁大山他们又翻了一架山叫上了翠娥,一路朝西去了。这时天晴了,火轮一样的太阳照在雪地上闪闪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