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城
倾城(一)
我叫孟丽君,出生在一个称为元的短暂朝代。我出生的时代,众所周知,女子是不允许读书的。于是我的父母从小把我关在西厢的一个房间里,更不允许我外出,这个没关系,本来我就对那些什么破书不赶兴趣,我看不起那些所谓的秀才们,他们自视清高自命不凡孤芳自赏迂腐的可笑。就冲这点,我对家中东厢那书房充满敌意,谁说墨是香的?在我闻来其臭无比!可是有一天,我偶从花园经过,就看到哥哥坐在石凳上摇头晃脑的念: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与归,宜其室家。桃之夭夭……然后就呆呆望着一个方向。我蹑足走近他,他浑然不觉,我朝着他目光注视的方向望去,那时荷花还没开,连一朵花骨都没有,只有层层荷叶叠成墨绿色,有什么好看呢,我不明白,只好在他面前挥动手帕,以便惊醒他。随后我背出刚才的诗句,问他念的是什么经,他叹了口气,向我讲述了一个关于桃花的爱情故事,他还多此一举地向我推荐崔护的“人面桃花相映红”。这些故事一下子就把我吸引了。我哥,他怎么可以知道那么多以前我不知道的东西呢,我顿时觉得自己的天空是如此的狭窄自己的生活是多么的乏闷。
从此以后,我开始对书房有了好奇,开始对那积满尘埃的书本有了好感。父母和疼我哥,特给他请了个私塾,自小给予灌输“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观念。我哥很疼我,老师走后,我边溜进书房。当然这一切我们都必需瞒住父母,这是我的一个秘密!当然,这个秘密还有一个人知道,那就是我的闺中密友——祝英台。英台的父母就开明多了,英台可以光明正大的读“知我者为我心忧,不知我者为我何求。”英台还可随时出门,来找我玩。我的秘密掩饰不住告诉她,英台就是英台,不但帮我保密,还把书带给我看。
一年,两年。我没想到我离开家那么快,转眼间两年过去了,我决定去参加一些科举考试。本来我是不知道考试的,我曾问过英台读书有什么用,她当时怔了片刻,才告诉我:读了书就可以去考试,考试通过了就可以做官。最体现一个读书人最高学问的便是考上状元,比状元略低一级的便是榜眼、探花。不过,按律令,那是男子才批准考试的。男子才批准考试,男子才批准考试,男子才批准考试!……这句话反复在我耳边响着,不断在我脑海里冒出来。为什么?我不信。于是,我只留下一纸书信与家人作别,扮成男装只身来到京城。后来听说英台也女扮男装去求学,不过她的求学经得父母同意,还带了个书童侍候呢。我才不在乎有没有人侍侯,我对英台的举动不屑一顾,她也太大小姐了吧!
一晃又是两年。我考上了状元,起初我不敢相信。混在人群里看那放榜的红纸,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可那红纸明明在第一行写着:新科状元孟丽君。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可耳边纷纷传来人们的议论声:孟丽君是状元,这孟丽君是何方神圣啊?我退出人群,又发了好一会儿呆,有人推了我一下,粗声粗气道:“你这小子不看就让开,别碍着地方!”我呵呵地对他傻笑,他鼻子里哼了一声,不理我,找了个人缝之处钻了进去。
第二天,一阵锣鼓喧天把我的清晨吵醒,不一会边听到客栈掌柜拍我房门,这掌柜向来只有问我要银两时才来打扰我的清静,平时是绝无好脸色的。此刻他的声音似乎在颤抖,“孟……孟公子,快……快起来!天大,天大的喜事啊!”然后就是人仰马嘶,锣鼓声停了,但更多的是人声鼎沸。我大惊,跳下床,一最快的速度束发、束腰,转眼间,镜子里出现一个翩翩风流少年,我得意地扮了个鬼脸,然后度着方步去开门。“孟——孟公子,你——你中了状元。”掌柜哆唆着。我讨厌他这副嘴脸!下了客厅,一个朝廷命官模样的官员(我猜是),宣读圣旨,随后眉开眼笑道:“孟公子果然是仪表堂堂,一表人才,果然是英雄出少年啊——”!我谦逊的拱手:“哪里哪里,小弟不才,承蒙大人您大言了。”我努力维持着我的矜持,一律只用微笑回答。朝廷命官交代我将要做的事故项:骑马、游街、朝见皇上,接受赏赐。我这才深刻体会到“春风得意马蹄疾”的快意。哈哈,我一不小心就成了状元,而我千里迢迢的父母们,还蒙在鼓里呢。我要被皇帝召见了!想当年英台是这样对我解释的:考到状元是件很了不起的事情,那是读书人一辈子都梦寐以求的啊,能被皇帝召见呢!现在她肯定想不到如此了不起的事情居然让我碰上了。倾城(二)
我要被皇帝召见了。想当年英台是这样向我解释的:考到状元是件很了不起的事情,那是读书人一辈子都梦寐以求的啊,能被皇帝召见呢。现在她肯定想不到如此了不起的事情居然让我碰上了。我终于见到了这位万人之上至高无上的皇帝!被一袭华丽的龙袍裹着,充分显赫着他的尊贵他的气宇轩昂他的不同凡响,我没想到他那么年轻,英气逼人——不愧是天子,齐集了天下人的福份。不过,大殿之上,我不敢放肆的盯着他看,而且,我也不敢接触他的目光。“爱卿,抬起头来!”皇帝温柔——不,和颜悦色的说。我脸一热,不得已抬起头。然,任我再努力,皇帝,他终究还是在我上面,他的宝座高高在上。然一抬头,马上接触到他深情的眼神,我似乎看到他也怔了片刻,而自己,也因他的神情呆了。一瞬间万物都不复存在了,一瞬间我好希望世界上只剩下我们两个人。“咳!咳”!有大臣故意咳嗽,打破寂静,我们顿时醒悟过来。我马上意识到自己的男子之躯却不觉流露出女子之情。哎!朝廷匆匆一别,接下来的事物足够忙得我喘不过气来:每天接见不同的大小官员,参加不同官员的宴席。要命的是,我要喝酒,我自然不会喝酒,推搪之余不得不陪着喝几口,我是万万敌不过酒过三巡的,所以不得不将酒洒在衣袖上。一次在皇宫的宴席上,皇帝,他突然目不转睛的瞪着我,完全不留意周围的觥筹交错。我大惊。那天酒后,所有官员散席后,他叫住了我。我知道我们都意识到了什么,因为他又一次盯着我的绣花鞋看,我叹口气,决定向他坦白一切。
从此以后,他不再是个皇帝,而是我魂牵梦萦的一个普通男子。而我始终得是个状元,这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我仍然要扮演风流美少年的角色。所以,不断有人替我的婚事忙碌起来大们都想把他们的孙女、外孙女……凡是妙龄阶段的少女许配给我——这个年少有为功成名就的状元。呵呵……原本一无所有的我一下子什么都有了,果然是书中自有千钟粟,书中自有颜如玉。我现在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要没女得美女了,只是,他们的好意——被我婉言拒绝了。我无意去想那个高坐龙椅的人,但他却隔三岔五召见我,然后见了我又一言不发,一副愁肠百结的样子。他沉痛的对我说:丽君,我不知该拿你怎么办,你为什么要是个女状元呢?假如你什么都不是,那该多好啊!我无言以对,是的,我为什么要考这该死的状元呢,我开始对这所有读书人梦寐以求的名份无比憎恨起来。女子无才便是德,我怎么不知道着句古人遗留下来的金科玉律、至理名言呢!只是,我没考状元的话,又怎会遇上面前这个人呢,我又怎能在他宴席上座呢!我唯有默默等待,无望的等待,等待,像个无底深渊。我能怎样?我想见他的时候,只能等他的召唤,而他是一国之君,他还要为国事忙碌,他怎么可以搀杂太多的儿女私情呢。我不想就这样冒然闯入一个帝皇的宫廷生活中去,我也不能就这样轻易让人占据心里某一空位。我能明白他不能频繁接见我——我们都不能互相靠得太近。因为我们之间隔了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现实!现实是如此强大,它把人逼得无法喘气。该死的现实不允许还我女儿之身,该死的现实也不允许皇帝与一个平民百姓的女儿相恋。而且,现实告诉我,我犯的是欺君之罪,按律令,我该杀头。不堪设想的后果,不容幻想的现实。为此,我决不能动真感情,尤其是对一个不该动情的人。
可惜,太迟了。
我以为不见他就能免了很多烦恼。古人却告诉我许多相思之苦:“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古人又教我许多海枯石烂的爱情誓言:“山无棱,地无角,乃敢与君绝”。古人还说:“相见是难别易难……”遇见他之前我从来不知思念的滋味,遇见他只前我从来不懂痛是什么?但一别几天再见他消瘦面容,一股钻心的痛毫无防备袭了过来。我们都错了,那种以为不见面就断绝思念的想法是多么的幼稚。我泪流了满面,抚摸他那凹下去的面庞。他心痛地握住我手。“太后给我选了个妃子。”他哽咽着。为什么要哭呢,我努力挤出点微笑。“那——好啊,这样你就可以忘掉我了,就不必那么痛苦了。”“不——!”他一个千金之驱竟跪了下来,俯在我腿上。“你告诉我,我们该怎么办?”这绝望的语气,他是个皇帝,此刻却无助得像个孩子。
后来不久我就见了被太后选为妃子的女子。体态丰腴,低眉垂目,一副温柔顺从的模样,贤惠就更不用说了,连名字都叫淑惠。看吧,这样的人选才是皇帝身边生活的合适人选。听说是朝中某个元老的外甥女,也许这层关系才与皇帝联姻,什么叫“肥水不流外人田”,皇亲国戚嘛,自家人还得许配还自家人。我不曾想过撞见她与皇上一起挑选玉佩,那天我只想递交一份准备还乡的奏折。“丽君,你来了。”皇帝愕然看着我,神色尴尬,掩饰不了他的慌张。我点点头。“这是淑惠——”。那淑惠见了我这个新科状元,深深对我鞠了一躬,我略施还礼。这淑惠,如果不是太单纯——,就是太有心计。她居然留下我与她的男人单独相处,难道她不知道我与皇帝之间超出正常的君臣相处的暧昧关系吗,如果是我,我绝不让我的男人与别的女人有机会在一起。哦,我忘了,她根本不知道我的真实身份,没有人知道,——我是个冒牌货!“你——,真的要走吗?”他的目光痛楚。我点头。“我——,大婚在即————-”我继续点头。“我不爱她,怎么办”?他突然上前,一把握住我的手,我痛得几乎要叫出来。我的目光越过窗外的提亭台楼阁,爱又如何,不爱又如何?这个世界上两个真心相爱的人走在一起的并不多,即使你贵为天子。
我麻木走出皇宫,每下一个台阶心便往下沉。我知道也许永远也不会再次踏进这宫了。但我不得不心存一丝留恋,这毕竟是成就我功名的地方,毕竟,宫里面有过一个让我曾经牵挂的人。
倾城(三)
皇帝大婚之日,全城洋溢着喜庆……我回到了一别经年的故乡。英台还是以前的英台,跟我在一起依然有说不完的话题。她满脸甜蜜的对我谈起一个人物——梁山伯,从她眉飞色舞的神态中我自然惴摸出那梁山伯在她心目中的份量,我装作很感兴趣的样子,听她说了几百遍他们十八相送的缠绵绯恻、草亭结拜的趣闻轶事、楼台相会的激动喜悦。但我知道我的眼神肯定是呆滞的。英台求学收获了她的爱情,我呢???我又恢复到对书本的厌恶,甚至憎恨。就是那些破书,曾经把我送上云端,又把我狠狠扔在地上;曾经给我无限希望,又毫不留情把它粉身碎骨;曾经给我散播爱的种子,又幻化一场风雨把它夭折……我恨它们!“要是时间能再回到从前,该多好啊!”我喃喃自语。回到从前,回到不读书的从前的我。“什么?”英台大惑不解,她把手放在我额上。我没生病,她却固执地以为我在发烧。她说我本来就人间蒸发了,现在有突然从某个天边冒了出来,跋涉得肯定好苦;她说你看你在外面混成什么样子?她质问的语气好象非常的肯定我的无比落魄。
我没病,却要在许多人的监护下躺在床上,天知道我多想出去走走,看看荷花开了没有,看扬柳倒垂水面,看自由自在的鱼游在水里。因为只有这样我才不至于把自己深埋在回忆当中,回忆京城,回忆某个人,回忆与他在一起时的零散片断。现在躺在床上,我就只能想这些,记忆太清晰太深刻了。如果再躺下去,我真的要躺出病来了。英台还是每天来看我,一坐就是大半天,滔滔不绝地讲述梁山伯的轶事;愁眉苦脸的诉说那没什么文才却非常有钱财的马文才一向她父母提亲的苦水;满怀憧憬地描绘她即将要考举人的宏伟前景。我虚弱地打断她:别去考试了,考上了,你就嫁不出去了。“什么——”当她听明白后笑着要打我,举起手来又放下,她不忍打我这个有病在身的人。“是真的,女人实在不该读太多书。男人不会喜欢读太多书的女人。而只有我们这些自以为是的人才想到读书,真正聪明的女人——是不需要读书的。”“我不明白你说什么?”她的表情象个大大的问号。她不明白也好,她为什么要明白呢,她是那么的幸福,她有一个梁山伯就够了,至少他们的故事会有一个结果。故事该怎么结束,也许这就是一种结局。国泰民安,天下一片安宁祥和。只要皇帝在他一定的轨迹上运行,只要英台终嫁得梁山伯,这些人的故事都有一个美好的结局。英台和皇帝,他们幸福地生活着。当然,孟丽君也幸福,她不用杀头了。
某朝某年某月某日,有个孟丽君,她为自己谱写了一个传奇故事,她等待这故事在时间被人传说。可惜,当时的人物——比喻皇帝,后宫三千,珠萦翠绕,或许若干年他已忘了曾有一个女扮男装的状元闯入过他的心扉,又比喻英台,相夫教子,墨守三从四德的她也应忘了她年少时的好友了。事情就这样别人遗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