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云庵记事(二)
2006年5月4日,夜宿观云庵。只身去旅行,乘了长途颠簸的车,我昏然欲睡,旁边是中年人浑浊的呼吸。
我的一生都在寻找一双干净而温暖的手。然而,此刻我却在旅行,只身一人,此时我是被流放的庶人。5月25日,阴,有小雨。
体检的队伍在渐渐前移,站在大厅的柱子后,我调了一下呼吸,像是赴难的勇士一样站在了队伍里。
在等待的时间里,我看见他孤独的身影,做什么都是一个人,偏又那么敏感。每次从众人面前走过,总是不自在的拘谨起来。与我故做的衿持不同,他是周身都散发着孤独的气息,那么浓,那一刻,我想我们是同类。
而我,是一只嗅觉灵敏的兽,不管离他多远都能感觉到。
5月27日,周六,返回观云庵。
是夜,依然无法停止那种心痛,总觉得自己失去最重要的东西,把你和我分开,如同让我同我自己身体的某一部分分开一样的疼痛。于是,辗转着,于是,流亡着,无法让自己停下来,总是希望在走路的过程中,可以淡漠伤痛。以后,我常常会想,我这样做的意义何在?
也许我只是沉溺于这样一个相逢、相识、别离的过程。且过程一定要极尽绚丽、繁华,然后颓败、荒芜。
然而,若遇着可喜的人,竟也没有了心力去经营。
耗尽了吧,爱的心力。
曾经在梵唱声中,在绘着莲花的云幡之下,我虔诚的合了双手,只为在今生修一段相识的缘份。
只是要极尽繁华。
从十六岁到二十六岁,你清楚我走过的路么?
俗世经年,心也已风雨飘摇,你是我手中的一串佛珠,日日拨动,我捻香为语,幽幽祝祷。让风雨少一些在你脸刻下印记,让你的衣襟上少些风尘。
就算月迷津渡,也请保有你的桀傲,等风尘覆满你的脸颊,我才好温柔的为你擦去,用我岁月涤过的衣袖。
这样,我就能在千百万人的城市中认出你,在街角转弯处又回眸的时候找到你,在千回百转的梦土中寻你。在我历经世事之后,在这个凡世上,我仍能认得你的脸,答应我啊。
我喜欢与你结伴出行,只因我恋着那归来时的感觉,你对我说:我们回家吧。为了这一句话,就算再晚,我也断不肯说“回”字的。
于是,我欢喜的与你同回,只因了这句话,我便希望,或是相信,在这个尘世上,在我们的前面,在恒常的恒常里,定有一座飘着饮烟的小屋,亮着昏黄的灯光,等候我们的归去。
又是一年春来到,当我听到第一声杜宇的啼叫,便将所有的思念化成春日中满天的飞絮,只是,找不到你,不知道要飘往何处。那么,若修来了,就只是我一个人的福祉么?虽然修习已久,却仍逃不脱痴嗔的苦枷。背负也好,就我一个人,俗世的风雨,现世的悲喜,我一个人背着,你只管前行,亦不必回望。
离去的时候,我仍是怕,怕没有人会像我一样疼惜你。再后来,我才明白,原来,你喜爱的女子不需要像我一要深爱你,不需要为你的痛而痛,她只要是你爱的女子就好。
既使我如此深眷着你,却无法抵达你的内心,无法让你欢喜,这爱,原只是我一个人的功课吧。
2006年5月27日,一夜豪雨。
很长时间了,我保有在清晨即醒的习惯。梳洗时,微微发亮的晨光中,大殿的屋脊清晰毕现,檐角的兽,排了队,空灵的程度,仿佛是因了这同一种姿势太久了,也就幻化成了冲天一怒的望天吼。我在想,也许有一天,我也会弃了一切,来观云庵站成一株树,日日领受梵音。
我已经明白,无论我将自己改变成何种形状,这世上,都没有一条路,使我可以与你并肩。
就算我将千年温润的水泽等成了干裂的河床;
就算我将天光将亮的岁月等成了晨昏日落
就算我将激烈的浓情等成了一淌白水的平常家室幸福
就算我将如瀑的青丝等成了夕阳下灿然的白发
就算我将温柔的少年心事,等成了垂垂老去
想到这些,胃掠过一阵酸涩,泪水又涌了上来。
“刚刚素心找过你。”不知何时,静月师傅站在我身后。“那么好的女孩子,偏偏是个清灵的人,苦了她啊。她修习的是禅宗中最苦的积业。每日早课、晚课、修习从不缺,这么苦,我看着心疼啊”。“子襟,我希望你能如普通女子般,拥有普通的幸福,享受一灯如豆的相携相守,那才是我最希望看到的。”
“那么您希望我们于浮世中漂染,做一个只剩等候的人么?我看得出,素心其实身心俱疲,可是她现在很好。”
我何尝不想带素心走出这必然的宿命?原是我介绍她识得这里的清幽,却是她先释然了自己。可是我有带她出走的能力么?一个同样有欠缺的人。静月师父叹了口气,“我虽然欣喜于你们两个空灵的女子,但是,我却不希望你们像我一样。罪过了呀,修行本是正根,归佛门方得正果,我不该如此讲的。”说完,静月师父转身施然而去。
淡定于佛门,却不希望我踏入的我的灵的守护者。
曾听素心说过,静月师父原也有一段铭刻心骨的情爱,却因了她的执着而终于失却了。“如果不是失了爱的原力的人,我想是没有决心布衣、素食与自然如此贴近的吧!”素心悠悠的说,仿佛是一声叹息。
每次见面,我都有絮絮的话诉不完,想对你倾尽所有的甘苦、积怨,但是,最后却只是听你说。至于我为什么诉不出的原因,我想是因了那场绚丽的烟花吧。2005年除夕前夜,我拖着笨重的行李离开,带着所有能属于我的东西。我常常觉得自己像个蜗牛,随时走,随时背着自己的家,但是我却没有这样的壳,可以让我为家。我有的只有行李箱中我可以记录回忆的只纸片字。或许你曾经是我的壳,让我躲在你的怀里看世界,为我抵挡风雨,我就只是该瞌睡瞌睡,该饭食饭食。
一路去车站,从地铁口出来,沿着西环广场,一路的烟花,此起彼落,广场上人很多,所有的人都很激动,拥抱、尖叫着,有很多的情侣在亲吻。但是,这场烟花却没有留给我什么,因为我当时没心情看风景。突然想到,也许,对于无心于这处风景的你来说,我是不是烟花,或绽放不绽放都没有任何意义吧。
喧闹的背景下,我是一个落拓的人吧,带着属于自己的那些小小的物件离开这个城市。
现实中解构人生的人,在梦境中修补崩塌的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