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的困惑

儿了最近从大学毕业参加工作了。这本是一件喜事，可儿子却表现得很不适应。礼拜一回来，他说他要求分到基层了。我问为什么？他说他本来分在机关办公室，但领导找他谈话，第一句话就说我们都是人民的公仆……儿子说他不想做公仆，他要做主人。这样他就下到基层去了。

我说儿子呀，你真是书呆子呢。儿子说：“我知道，其实，所有的人都是这个世界的主人，你要做‘公仆’只怕‘主人’还不会同意呢，因为这对你不公平。”面对儿子的选择，我只能由他。

儿子的工资每月都是如数上交。这天他又发工资了，但只交给他妈840元。她妈问，还有一两百块钱呢？儿子说捐了。我们都很奇怪，什么事要捐这么多呢？占儿子工资的百分之二三十呢？儿子说：“我们家不缺钱，拿回来反正也是存着。但灾区的人一块钱可能都能救他们一条命呀，我们不是常说要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吗，我这还只是三心二意呢。”我愕然。便想，上世纪60年代曾经流传一句口号：“我为人人，人人为我”。我为人人的条件是人人为我，人人为我的前提是我为人人。绕了一个大圈子最后落到实处的还是为我，那不干脆都“我为我”省事？像儿子这样为人民服务，三心二意足矣。

儿子这天有些闷闷不乐。一问，他说他上午在网上读了一本书，书名叫《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我说那可是前苏联的一本名著呀，我们那代人是读着它长大的。儿子说：“完了”。我问为什么，他说那书让他印象最深的是“共产党员是特殊材料制成的”这句话。他就独自琢磨，这特殊材料是什么材料呢，不是血肉之躯吗？不怕刀割火烧吗？想着想着，他就用手去掐自己，疼呢，可见绝对是普通材料。“我这一辈子只怕是不能入党了。”儿子叹息说。

儿子最近在学毛著。他突然问我说：“爸爸，‘政策和策略是党的生命’这话我有点搞不懂。政策就是法律法规，政策制定得好，社会就安定，发展就迅速，人民就幸福……将政策看成生命天经地义。可策略即谋略、计策，如果是敌人对我们用策略，就叫阴谋。不错，孙子兵法上说兵不厌诈，但这是对敌人呀。”

我说现在不这么提了，毛主席说这话实际上就是对敌人而言的，只是后来被人利用了，好比反右时就用过一次，许多人不知道是策略，不知道是要“引蛇出洞”，就信以为真真的大鸣大放，结果被打成右派，葬送一生……

与儿子一块参加工作的小强年终被评为先进个人，儿子有情绪。我说，你争取嘛，朋友评上先进是好事，你要为他高兴才是，青年人要有气量，何必妒忌呢？儿子说：“我们同样做事，本来好好的，现在突然说他是先进分子，那我就是落后分子啰？”

儿子讲的也有道理，难怪国外就不评什么先进，他们对员工的奖励完全体现在奖金上，并且谁多谁少不公开，也许就是考虑人们的感受。

一天，我和儿子说，文化革命时全国人民都要背毛主席语录，人手一册。而且，吃饭前，睡觉前，反正无论做什么事先得背一段语录。乃至那时多流传一些这方面的笑话：一个人去买鸡蛋，他每一个都拿到耳边摇一下，听听里面是不是变质了，这时营业员就说：“最高指示：要斗私批修！要斗私批修！！”那买蛋的顾客回答说：“毛主席教导我们：万万不可粗心大意！万万不可粗心大意！！”儿子听后笑着说：“现在也一样，这叫以子之矛攻子之盾，或者叫以大话压小话，以抽象吃具体。”

见我不解，儿子便说：“同一件事，顺着讲也讲得，反着讲也有理，两者放到一起就予盾。比如领导在要你干活的时候便说工作是为建设祖国作贡献，不要考虑钱。他要少给你钱了，又说现在是市场经济，这是利用经济进行制约的现代化管理手段。我们怀疑主任经济上有些讲不清的事，大家想向他提出质疑，但被副主任制止了，他说大家要注意安定团结……我们就都不敢提了。本来，反腐倡廉是一个工作，安定团结也是一个工作，但相比之下后者似乎更重要一些。所以，‘大道理’在这里就压了‘小道理’。再好比政府要你拆迁，你说没房子，政府的人员就会说，要你搬恰恰是为了更多的人住到房子，因此你要顾全大局。这个拆迁户没房子是具体的，但他被‘更多的人’这个抽象的概念‘吃’了。”

我无语。

最后，儿子还提出一个问题，他说：“蔡元培说：‘近代学者人格之美，莫如陈独秀。’而毛主席说蔡元培是‘学界泰斗、世之楷模。’

傅斯年说‘陈独秀是中国革命史上光芒万丈的大彗星。’证明蔡元培说的没错。汪原放说‘蔡元培道貌温言，令人起敬，吾国之惟一人物也。’证明毛主席对蔡元培评价之正确……您怎样理解这一现象？”

这有什么不好理解呢？我说，毛主席也承认陈独秀是近代学者中人格最美的人呀。

儿子不语。

对儿子的迷惑我不能一一作答，但我感到庆幸。因为他不同于那些什么看法都没有的青年，他脑壳想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