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一片叶

老瓜是这个城市中随处可见的一个男人。我的意思是，老瓜是这个城市中，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一个男人。

老瓜说世界上没有两片完全相同的树叶，虽然自己是普通的，但是也是独特的。然而没有谁会有兴致去研究任何一片叶子，除非它们从树上恰好飘下来，恰好砸到一个人肩上，恰好被那人抓起，指头捏着叶柄搓上几圈，细细地端详一眼。然而被珍藏的几率不高，顶多扔到风中，或者在手里搓来揉去揉去搓来，弄得支离破碎，沾染一手的青绿，仍然是扔到风里去。

老瓜其实只三十五。穿丝衬衫，迎风抖动的裤子，那种屁股上两个袋子，袋子上一边一个四眼小黑扣子的裤子。老式黑皮鞋。老瓜认为自己是个传统的人，所以眼里容不进任何一个忸怩作态的女明星，看不惯任何一场争奇斗艳的美女选秀。电视剧里床戏越来越泛滥，老瓜索性不再看电视。商场里导购小姐软言细语推介产品，老瓜认为那是有意的勾引，于是再不逛商场。

此外，老瓜还是个愤世嫉俗的人，他蔑视开着帕萨特或宝马的男子在交通堵塞时猛按喇叭的嚣张，也厌恶骑着破三轮满大街收酒瓶易拉罐的老头老太的寒碜。老瓜说这种人活得太没有自尊，也不值得谁去同情。老瓜不和单位里比自己工资高的同事说话，也耿耿于怀自己的工资为什么一年四季原地徘徊。老瓜每个月底手背手昂着头一脸严肃地到楼下的理发店理发，仿佛自己是个领导；每天早上到最近的小饭店吃油条喝糊辣汤，末了不忘用卫生纸详细地擦擦嘴，然后皱着眉头付账，俨然在责怪自己怎么偏偏让这个黑油的小饭店蓬荜生辉。而饭店的胖老板娘似乎总不领情，找过零钱，也不看老瓜，就冷冰冰地别过脸去。

老瓜的那一帮老同事，天天有事没事喜欢凑在一起，侃侃八卦新闻，说说黄色笑话，抨击抨击时政，讨论讨论婚外恋。老瓜偶尔参与，谈到婚外恋，老瓜就拿起喝得半残的一杯水，然后说出他的观点，老瓜说他对婚外恋就像对待这杯残水，哪怕它是清甜解渴的冰糖百合水，还是降火解毒的金银菊花水，甚至补肾养身的鹿茸人参汤，只要他遇到，一概倒掉，毫不含糊。言毕推开玻璃窗，狠狠地把水泼到窗外去，一脸凛然正气。

老瓜的单位来了一个叫小孙的业务员，就在老瓜的对面办公室，小孙每天不停地打电话，内容常常以“··经理吗”开头，以“我电话是135……”结束。他音域极广，声如洪钟，彻底打乱了老瓜原本平静的生活，且小孙的电话号码强制性地进入老瓜的耳膜，让老瓜无数次给人打电话的时候都拨成小孙的号码。为此老瓜虽然一如既往地亲切着称呼小孙：你们年轻人呐！暗地里却恼怒得很，总想找个机会拔了小孙那辆小夏利的小气门。

一次老瓜到外地，车到一破镇上，上来三个恶匪，洗劫了整车人，老瓜是唯一一个主动把公文包拿给三个人的。所以老瓜完整地下了车。异地他乡，两手空空，老瓜只记得自家的电话，老婆却没指望。就蓦然想起小孙洪亮的声音“……我电话是135…”老瓜迟迟疑疑地在一个小副食店拨通了小孙的电话，老瓜激动地对小孙说，世道太乱了！……土匪！大白天开着宝马抢，……若追上，就是破了这条命也……！越发悲愤难耐。

四个小时后，老瓜被小孙开着小夏利从小副食店顺利地接走。

老瓜想，是请到海鲜楼吃一顿，是请到家里搓一顿，是买上几条好烟表示表示，还是到KTV去唱两句？想到吃海鲜，老瓜心疼得胃发酸，到家里吃吧，老婆忒寒碜，拿不出手，买烟也不行，好歹自己比他资格老，也算他的半个领导，至于去KTV，也只能那么想想，自己这么传统的人，怎么可能到那些地方。老瓜想来想去想得脑子疼，干脆心一横，想，这孙子天天那么大声打电话，严重干扰我，罢了罢了，权当是他补偿我的。也就心安理得了。不过见了小孙，总不忘说上几句：哎呀小孙呐，按说我得请你去海鲜楼吃一顿去……多好的年轻人呐！说着就踱到自己办公室去了。

那天下班后挤公车，老瓜坐后面，眼前背朝自己站着一个女子，三十几岁，穿棉质桃红小背心，老瓜不费劲就看到其腰部白肉，紧身纱质七分裤，紧紧箍住臀，臀部叠印出一个清晰的蝴蝶型痕迹。她左手抓着拉环，腋下露出重新长出的汗毛，像收割后的麦茬地，也像一个三天没刮胡子的男子下巴，老瓜一边斜睨那女子，一边情不自禁地摩挲自己的下巴。女子整个身体呈“才”状站立，重力集中支撑在右腿上，时而换成左腿，每换一下，臀部的蝴蝶就跟着动一下，老瓜就蓦然惊醒地把眼光移向别处。老瓜的眼睛像两道光，当这光重新回到女子的臀部，似乎就带了箭一般，直刺进那蝴蝶里去。

那天深夜，老瓜在睡梦中大叫着：“蝴蝶儿蝴蝶儿，镰……镰刀啊……”，老婆在身边边使劲摇他，边嘀咕：大半夜的，什么镰刀镰刀！割麦是老百姓干的事，想割也轮不到你。

老瓜恼羞成怒地大声吼道：你他妈的睡你的乌鸦觉，管那么多干什么！又想了想老婆最后的一句话，终究中听些，便把火气压了下去，头转到里侧睡去了。

季节黄了绿，绿了黄，从来不曾被老瓜点缀或温暖。老瓜这片叶子，也终究砸不到谁的肩。这一点，老瓜也清楚。所以，你若问起老瓜喜欢哪个季节，他会说，都不喜欢，也都喜欢，没有什么喜欢与不喜欢。然后宽容地笑笑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