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花与水墨之韵
内容提要:人类艺术的成果是前人们的精神智慧的物化表现,在艺术的宫殿中,极富中国特色的青花瓷和水墨画凭借着独特的艺术表现力,开拓了广阔的审美空间。它们都植根于中国文化,某些方面又有着共同的追求,本文以青花瓷与水墨画为例,来谈谈对中国艺术精神的理解。
我相信,艺术象征着人类的诗意存在,它直面人的内心,为人类提供娱心的精神家园。在历史悠久、神秘深邃的东方艺术中,中国艺术是举足轻重的一支,而青花瓷与水墨画又以其独特的艺术个性,卓然独立在中国漫漫几千年艺术史中,诉说着朴素古雅、清空淡泊的美学意韵。让我们来聆听历史深处艺术的声音,感受这二者的中国韵味。
高韵深情,坚质浩气——青花瓷
青花瓷是一种用天然钴料为色料在白瓷的泥质坯胎上用毛笔绘画,然后上透明釉,在1300度左右高温下一次烧成的釉下彩瓷器。瓷面洁白晶莹,青花幽雅苍翠,如宣纸上水墨画般素雅明净,成为最具民族特色的陶瓷产品之一,青花瓷的出现最早可推至唐代,而以元明清三代盛行。
烈火烧成的瓷器,其美也不一般,古人赞之“薄如纸,明如镜,声如磬,白如玉。”
就青花瓷所涉及的色彩而言,一青一白,极其简单,但就是这一青一白恰是中国古典诗词所偏爱的色彩,这是偶然吗?其实只需回顾一下中国特有的历史与文化就会揣摩到几分必然。中国几千年处于农耕文明社会中,人们视野所及多为青天碧水,远山如黛。这是最凡俗不过的自然景象。绝大多数中国人日日夜夜生活于如此环境中。浪漫些的中国文人,追求精神生活,常有对月抒怀之好,莹白的月镶于幽黑的天幕中,一派清凉温柔之境。青、白的构成给人的心理感受正如农耕文明一般淡泊、宁静,这正符合推崇含蓄、自然的中国艺术之精神。
在瓷器上作画的风格,各个时代又有差别。构成了青花瓷盛行的元明清三代各有特色的格局。
元代的外族统治,使得儒家传统在社会上失却了吸引力,禅道日盛。画家受其影响,画作风格简淡空灵,体现了禅道的旨趣。元代赵孟頫言:“作画贵有古意。”①清人恽南田评曰:“元人幽秀之美,如燕舞飞花,揣摩不得,又如美人横波微盼,光彩四射,观者神惊意丧,不知其所以然也。”如上海博物馆收的元青花缠枝牡丹纹瓶,绘出了牡丹千姿百态的风貌神韵,枝叶花朵顾盼神飞,俯仰有致,声气相求,各尽其态,仿佛绘尽了天下牡丹。元人的大国意识也体现在元代青花讲求大气,不拘泥于细枝末节,有着壮美的情韵这点上。
到了明代,文艺得到进一步的发展,浪漫主义思潮兴起,画家注重借笔墨抒发自我性灵。造型上,明永乐宣德青花一改元青花厚重壮实的结构,代之以灵秀而棱线分明的特征。美学追求上,永乐宣德青花也改变元青花遒劲,挺拔的格调,呈现一种浓艳凝重、俊秀典雅的风采。明清绘画用笔寓刚健于婀娜之中,讲究绵里藏针,明代的“成化青花松竹梅纹高足碗”,梅花枝条疏影横斜,花朵在空白处散散绽放,疏淡得恰到好处,有“暗香浮动月黄昏”的美。这件作品,填充与留白搭配和谐。线条稚拙中不失柔婉,是青花瓷中的精品。另有一“永乐青花花鸟纹高足碗”,碗心作画,圆形构图中,画工娴熟,勾线有力;花枝简洁,势态顾盼有情;鸟禽精致,表情生动。小小一爿青花图处于内外素白色调中,如衬着白雪,显得格外脱俗,又如皓月桂影一般摄人心魄。再如清代“雍正青花鹤鹿图缸”,敛口,圆腹,卧足。图上山峦连绵,松挺秀,竹俊逸,梅古雅,空中祥云飞鹤,林中梅花鹿怡然相随。其用墨繁简适度,青逸淡远,恍入仙境。
青花瓷以其清新雅致的视觉感受成为极富中国风味的艺术品,我想借用刘熙载的话来赞美它,那就是“高韵深情、坚质浩气”。喜欢青花瓷的人们可以从它的身上体悟一种独特的民族文化精神,这种精神已融入了中国传统文人生命中,渗入到中国人的血液里,即理性、冷静、谦逊、克制、温和、中正。
单纯的力量——水墨画
水墨画(也称国画)是中国人文精神中最具代表性的文化遗产之一,画风与中国人的信念息息相关,印证了中国儒家的伦理学,道家的自然观和佛家的禅语等。中国现代艺术学会会长,旅美画家吴毅说:“中国水墨画从形到神处于心灵的范畴,水墨语言的经典性在于画外之音的思维形态,是个内省性很强的艺术语系,思维空间和容量远远超越了视觉造型美学的极限。
智者乐水,水是流动变化无穷且富有灵性的,油画的浑浊深厚之美,与中华民族的审美习惯相去甚远。水的单纯清澈呼应了中国人的理性追求。
五色令人目盲,某种程度上说,黑白组织的画面更容易捕捉到精神的内核,而在玩味黑白变化时,尽可在墨分五色中满足对色彩的幻想。
水墨画满足了我们对虚幻的渴求,对流动的向往,对奇迹的期待。
被尊为“画圣”的唐代画家吴道子,其画重在笔墨,不在色彩,他开创了水墨山水的画风。朱景玄在《唐朝名画录》中云:“景玄每观吴生画,不以装备为妙,但施笔绝踪,皆磊落逸势。又数处图壁,只以墨踪为之,近代莫能加其彩绘。”②唐代的张彦远在《历代名画记》中说水墨画是“山不待青空而翠,凤不待五色而綷,是故运墨而五色具,谓之得意。意在五色,则物象乖矣。”③其中便道出了水墨作画的妙处。例如宋代范宽的《溪山行旅图》,一座巍巍山峰给人以高山仰止之感,山腰处泻下一线飞瀑,山下有巨石纵横,林木葱茏。山路上一支赶路的商旅队伍给静态画面增添了生气。全画磅礴大气,沉雄中不失精微。又如元代倪瓒的《渔庄秋霁图》,近景是枯树兀立,中景是一片浩瀚水面,远景是淡淡小山,画面极有层次,将山的厚重、水的湿润、树的枯瘠借水墨表现出来。是一种冷落荒凉的情调。再如清代郑燮的《风竹图》,几竿细竹风姿潇洒,右下角一簇兰花衬以幽独气质。墨的浓淡干湿恰到好处,将竹的青翠与滋润都呈现出来。观水墨画真需具备“品”的能力与素质,它能让人的精神变得富有。
傅抱石在《谈艺录》里《中国画的特点》一文中说“中国画以墨色为主调,因此就利用空白与墨色的黑形成对比,墨是实,白是虚,虚实对比,以实代虚,虚中有实,虚实结合,化实为虚……造成无穷的空间,给人以咫尺千里的美感。”④在水墨画中,由于宣纸的敏感性和水与墨结合后色泽浓淡的变化,最终可将世间万物的斑斓色彩概括为由白至黑的不同层次。作画时,一钵清水,一锭方墨,未画时便已自觉格外清雅了,再依照各个画家自身的独到领悟,创造出一个中国特色的绘画境界:即以温润之笔挥洒出生动的气韵来。
单纯的白纸黑墨,经过水的晕化与画者的心领神会,水墨韵味悠远,变化披美纷呈,整个创作过程充满着无数的可能与悬念,水墨作画的难度在于此,魅力也在于此。它看似温润、淡泊、平和的外表下实则隐藏了一股不可撼动的稳固的力量。
青花瓷与水墨画渊源于中国五千年的文明传统,他们均是中华民族心灵的闪光,内气的勃发。是在人心日益浮躁的当代,保留的一个世外桃源似的心灵驿站。这富有中国韵味的美的定格,即是永恒。我相信,每一个人在鉴赏经典艺术作品时,都会屏息凝神,生怕破坏了那种令人舒畅的幽静和一尘不染的纯净。在那个世界中,只看到诚挚的艺术心灵的裸露。
青花与水墨的魅力,在于它们美得有个性,因而获得了永恒的艺术生命。
当我们的身心在光怪陆离、信息爆炸、瞬息万变的现代社会中被挤压得疲惫、扭曲、受伤时,不妨去到博物馆看看隽永的中国水墨画和青花瓷珍品,那必将是一次极舒适熨贴的视觉冲击,并且将使我们皱缩的灵魂慢慢舒展,推动我们关照自己的内心,接近一种高贵的单纯与伟大的宁静。灵魂在那里栖息,肉身在尘世奔忙。
青花与水墨之韵,将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愈加动人。
注释:
①李福顺著《中国美术史》第205页(高等教育出版社)
②徐英槐著《中国山水画史略》第51页(浙江大学出版社)
③陈传席著《中国名画家全集——傅抱石》第129页(河北教育出版社)
④同③第134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