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剧的切口

秋田紫雪 杂文 乱弹八卦 2004-11-22 14:36 责任编辑:艾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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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让我选择喜欢悲剧还是喜剧,我会毫不犹豫地说是,悲剧。其实,忧郁的基调,善感的心灵,盈泪的双眼更能洞彻人的灵魂,直击心灵最柔软的部位。活在悲剧里,更能净化人的内心,增强思考的力度,因为它根本不像喜剧那样使人在放肆的大笑之后,一切都了无痕迹的结束了。悲剧留给人的是一段绵绝无期的思索,是对人生真谛的检讨和对生命轮回的体味。

一段小小的文字,一曲忧伤的旋律常常叩击我那原本并不脆弱的心房。读着它们,看着它们,听着题目,泪水毫不顾及地模糊了自己的双眼 。我不知道在别人的眼里,会荡起怎样的涟漪,抑或悲伤?抑或麻木?我也从不会把它仅仅视为一部艺术作品,而是完完全全脱离了人工雕琢的痕迹,让我相信那一切都是真的,就真真切切地发生在身边。

看《康熙帝国》,让我又行程了一段忧伤之旅。尽管它是一部历史剧,可历史却大多是在悲剧中蹒跚前行。

在这里,我把康熙皇帝的伟大历史功绩弃置在一边,震颤我的不是洋溢在脸上的微笑,而是篆刻在心底的痛楚。容妃娘娘的命运使我无法安然入眠。然而,我的目光呆滞得远远超过如此,逃逸到更遥远的天际:一颗闪亮的流星是如何从天幕滑向深渊。

容妃娘娘因为劝阻康熙皇帝不要废黜太子以免酿成手足相残的悲剧,冒死进言,可是她自己又何尝不是一个活生生的悲剧呢?先被贬为常在,进而又被贬为一个仆人,一个毫无名分的平凡普通的仆人。容妃错了吗?没有。容妃娘娘没有错,康熙皇帝也没有错,错的是皇权威力丝毫不容任何人来点对抗,连康熙本人也不能,由此便决定了人生的悲剧。

孤灯独照。一个人静静地坐在木房子的床边,看着清冷的月光,伴着清脆的虫鸣,容妃娘娘轻轻地自语:多静啊!小时候奶奶常说,每个人都活在自个儿的梦里,无论他睡在哪里,跟谁睡在一起。皇上, 你知道么,不属于臣妾的东西,臣妾够了它们一辈子也够不着。不能拿走的东西,不属于臣妾;能拿走的东西,却搁在月亮上。皇上,臣妾知道你现在掉进了噩梦里,想睡睡不着,想醒醒不来,臣妾多么愿意把我的梦给你。人不在,梦却相连。我闭上眼睛,想聆听自己的心跳,却怎么也感受不到。容妃从一个贵妃娘娘突然之间变成了一个洗马桶的仆人,而且还受尽了那些势利太监的百般凌辱。我几乎想象不出痛苦、悲伤、酸楚如同一群饿狼一齐向容妃坚韧的心房扑去,肆意地吞灭着,妄图把它撕得粉碎。尽管容妃的外表是如此平静,但是,没有任何力量驱使那颗碎裂的心幻化为无无影无踪的黑暗。因为从天堂降到地狱,一直飘向世俗的金字塔本身就比任何力量都巨大。我常想,从平凡走向伟岸,从卑膝走向尊贵只会让人生充满无穷的抗争力并朝着既定但不可细测的目标迈进,一切都遵循着隐隐中规定的轨迹前行。可是,一旦换位呢,却常常能把人的精神逼到生命的极限。

容妃没有放弃,因为她自己知道这不是谁的过错,她甚至连怨恨康熙的念头都没有。她一直在耐心地等待皇帝终有从噩梦中醒来的一天,但聪明贤惠、知书达理的容妃等待的却是自己被马桶砸倒,并从此走完一生。

孝庄皇太后弥留之际,将自己的心事托付给容妃,容妃不辱使命执行孝庄的遗旨,制止康熙废太子,却被免去封号;容妃与康熙生有一爱女,被蒙古汗王葛尔丹看中远嫁蒙古,在战争中,容妃在丈夫与女儿间十分为难,为了制止亲人间的杀戮,她显露出外柔内刚的一面,亲临战场置身于两军之中,结果触怒康熙,第二次被贬入冷宫。在无尽的悲伤中,容妃逐步走向悲剧的尽头,但她依旧心静如水、平和大度地生活下去,她无言无泪,每天涮着马桶,用自己的行动无言地反抗皇帝的霸道。“容妃身上折射出了女性许多优秀品质,她忍辱负重,所有的苦痛都深埋在自己心里;她甘于牺牲,不仅牺牲自己,连惟一的女儿也牺牲掉了,而且她还得不到女儿的理解;她总是以德报怨,为他人着想,别人打自己左脸,她把右脸也伸过去,即便自己做的这许多事没有人理解,她依然心如止水地涮自己的马桶。她是一个悲剧人物,但她给人的感觉一点也不悲切,她的所作所为都折射出她性格中执着、刚强的一面,她是中国王朝中一个性格鲜明、多侧面、多层次、复杂矛盾的女性形象,她是中国影视历史女性的画廊里一个新的典型。容妃最后静静地死去了,死在了马桶里,但她的内心是最洁净的,与那些为了政治利益尔虞我诈的人相比,她一点都不脏。”

蓝齐格格,这又是一不幸的女子。当初,皇帝为了塞北一时的安定,忍痛把自己最心爱的女儿远嫁到自己的仇敌葛尔丹。伤心欲绝的蓝齐格格想到的不是碧绿的草原,更不是肥壮的牛羊,而是一望无垠的空旷和孤寂。一想到凶神恶煞的草原人,她就哭了,哭得惊动了整座皇城。我不知道古代的“和亲政策”都是这般揪人心痛,我只知道,蓝齐格格是无辜的,她在别无选择中绝望地充当了政治的殉葬品!

带着对亲人的眷念,抛弃对皇阿玛的痛恨,蓝齐儿在多年之后回到了皇宫,回到了阔别已久的地方。一开始,这个女人就陷入了深深地矛盾中,没有任何方法可以调解。在没有远嫁葛尔丹之前,她是皇帝的女儿;在出嫁之后,她是葛尔丹的女人,承担着一个妻子的责任。皇帝或父亲,与自己的丈夫终究有一场不可避免的战争,到那时,自己究竟该站在哪一边呢?连聪明的孝庄太后也无法回答,只得哭着对曾孙女说:“到那时,站在哪一边都是对的,站在哪一边又都是错的!”多么无奈的抉择,多么痛苦的人生!然而,坚强的蓝齐儿忍受着失去丈夫的巨大悲痛,回来了。因为,她明白,丈夫是自己一个人的,而大清王朝却是天下人的!殊不知,迎接她的又是怎样的一份“厚礼”呢?自己的娘,曾经贵为皇后的额娘,正在刷着马桶!

为了母女相见,容妃在万般无奈之下还是弃置了个人内心的痛楚,一副往日皇后的装扮见自己苦命的女儿,而且是迎着笑脸。看及如此,我深深地垂下头,泪水不觉从脸颊轻轻滑落,一股难以释放的郁闷阻塞着我的鼻息,使我呼吸极度困难。人生在世,还有比这更痛不欲绝的场面吗?还有比这更难于品尝的滋味吗?没有,亘古未有!都是那该死的政治!本来是非常平常的母女团圆,是非常平常的家庭生活,可现在却被扭曲得那样沉重。容妃的脸上带着笑容,可心里却在滴血,我的心也一样在滴血!如同演戏般的母女见面完毕,容妃又回到自己破烂的小木屋,怀着“自己刷的马桶比皇帝刷的天下还要干净”的意念又继续做那无休无止的苦役,迎接她的依然是一大群太监无情的嘲讽。谁也不能容忍如此大起大落的跌打,只有心胸归于平淡的人才能将其化为无形。人生的角色禁不起骤雨般的落差,那样有多沉重,多无味!

我并不把她们母女的悲剧归咎于康熙,因为他也是一个深深地受害者。皇室内部的争权夺势扰得他已经筋疲力尽,一个个旧臣的渐渐远离,使他陷入了极大的孤独与苦闷。最亲的人,却被他伤害得最深。一个是伴随了他二十七风风雨雨的容妃娘娘,一个是他最疼爱的女儿。一对苦命相连、相依相靠的母女都离他而去,留下的只是昌盛的大清王朝和空旷的宫殿楼宇。在永别容妃时,他感叹:容妃是刺进他心里的一根刺,刺进去的时候,他痛;拔出来的时候,他更痛。所以他宁愿那根刺永远扎在他的心里,永远也不拔出来。

生活中,每个人都曾在悲剧中游走过。我无法埋怨谁是悲剧的制造者,因为人人都是悲剧的主角。以悲剧开始,以悲剧结束,在它面前,人类显得太渺小,以致于我们无法理清头绪,也没有必要理出头绪,因为悲剧是一个紧紧相扣的圆环,是没有切口的。与悲剧相遇,我没有理由逃避,它常常撩动了心灵深处那根有同样旋律的神经,让我泪流满面,长久地呈现出一种沉默的姿态。在痛苦的生命历程里,我的心慢慢变得柔韧,变得平静。再也不为自己时常处于一种大喜大悲的潮起潮落而担忧,因为,唯有坦然地面对人生,才能不把自己扔进布满尘埃的角落,在黑暗里静静地啜泣。

对容妃娘娘,对蓝齐格格,我没有怜悯和同情,有的只是悲伤和疼痛。她们的生命弧线紧紧地缠绕着我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在她们沉浮的人生经历中,我看到了自己不堪一击的脆弱。夜,已经很深了。然而,我却比任何时候都清醒。生命的残酷让我低首无语。我还能说什么呢?一切都是那样苍白无力。伴随着蓝色的忧郁,我的记忆划向远方,在那里有许多因踏过无数苦难的历程而博得历史尊崇和世人仰慕的“大人”,他们曾经忍受着超凡的痛苦,抹去了对时空的愤恨,历炼成一个时代的精英,流芳百世。回味他们的人生,我只能冷静地回找自身。滚滚红尘之中,他们才是生命的强者,才有资格与天一博!

日升日落,花开花谢,岁月蚀略之后留下的是满目的凋零。苍茫、悲壮、辛酸一齐向心头涌来,险些将我击倒在地。泪珠一滴滴洒落在我的前胸衣衫上。我默默地闭上眼,再也不愿一瞥这尘世的一草一木,繁华落尽后的凄凉,热闹洗过后的寂静,辉煌侵过后的卑微,毫不留情地砸向那颗伤痕累累的“心”上。

相同的经历,相仿的遭际把有相连的心灵紧紧地吸附在一起。风霜雪雨不足以坎坷一生,痛苦一世,因为精神世界里一片晴空。在悲惨的命运里,我学会收藏皎洁的月光和灿烂的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