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女

秋水伊人2004 杂文 乱弹八卦 2004-03-22 13:59 责任编辑:Ann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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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出生在一个雾气弥漫的早晨,年轻的父亲在院中舞刀,森森的刀影笼罩了父亲的身影。刀人和一,似乎这世上只剩了这一把刀。忽然,醉心于刀舞的父亲停了下来,他惊奇的看到一道红光从东方蓦然腾起,那是一团燃烧的火焰,一只美丽的大鸟从火焰中翩然飞出,越过了父亲的头顶,径直飞向母亲栖身的正堂,一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了。雾气随之消散,一轮红日喷薄而出。

仆役飞奔过来向父亲报告,夫人生下了一位千金,父亲很奇怪没有顺理成章的听到悦耳的婴啼,那年老仆役说,那是个很奇怪的孩子,她生下来就大睁着眼睛细细的看所有的人,及至看到了床上虚弱的母亲,才蓦然的绽开了笑脸。“我活了50年,第一次看到一出生就认识母亲,就会对母亲笑的孩子”那年老的仆役絮絮的叨念着。“好”父亲掩饰着自己的兴奋,缓缓的吐出了这一个字。

这个字后来就成了我的名字。

父亲没有向任何人提起他看到过的大鸟,但他坚信他看到的就是传说中的凤鸟,是大商的图腾,是“天命玄鸟,降而生商”的“玄鸟”的后裔。我是父母唯一的孩子,在襁褓中就开始跟随父亲南征北战了。在我13岁那年,父亲战死沙场,我成了家中几百亩领土的主人。一场骚乱是不可避免的,几千人的军队不肯对我俯首称臣。我脱下了戎装,第一次穿上母亲亲手缝制的的绣衣,薄施了朱粉,淡点了鳃红,铜镜中的少女鲜妍妩媚。我用自己如花的笑容离间了叛乱的首领,母亲派人飞鸽传书,外公借来了商王的军队,面对一万大军兵临城下的威胁,判军土崩瓦解,束手就擒。商丘的女子好从此声名大震。15岁那年,商王武丁迎娶了我,虎形的石罄罗列两侧,敲敲打打;铜铃,铜铙奏出清脆的乐声。鼓乐喧天,红烛对对,红罗帐里,马背上长大的我,第一次羞红了脸。妇好成了大商的王后。

武丁是个很好的男人,他的好不在于他的英武,他的权势。他自小生活在“小人”中间,那是他的父王对他特别的爱。平民的苦痛,他有着深刻的了解。这使他不高高在上,他知道真正的智者其实在“小人”中间,而不是那些靠世袭的王位饱食终日的士大夫。傅说是商有史以来最好的相,他却是武丁梦中得来的,他梦到有一位叫“说”的圣人,帮他成就了千秋基业,梦醒后就星夜派宫中百工四处寻找,我看着他求贤若渴的稚气,心中升腾起缕缕柔情。朝阳初起,我开了祭坛,为他的梦做了贞卜,青铜方鼎中烟雾缭绕,我面前的千年龟甲沾了羌人奴隶的血,在烟雾里弥散着它的灵异之气。有了我贞卜的帮助,他最终得以找到了傅说。那时的傅说,只是一名筑于傅险(岩)的版筑匠人。后来我们常常用这件事开玩笑,对一些事情丧失信心的时候,我们就鼓励对方说:“梦尚且可以成真,还有什么是办不到的呢?”因了我众所周知的英名,我在大商的地位日益显赫,武丁事无巨细都要和我商讨,最重大的祭祀也交给我来主持。我陪嫁的几百亩庄园做了我的封地,我的亲族地位也日益重要。我窃喜,以为是自己的聪明过人赢得了武丁的信任。我为大商的兴旺尽着自己最大的努力。那时侯,北部的各方常常来犯,武丁为此食不甘味,夜不成寐,常常不由自主的叹息。那一天,有军役来报,西边的土方再次入侵,商已失三城。武丁开了祭坛,祭奠大商的列祖列宗,希望得到明示。最先祭的自然是始祖成汤。铜鼎里的烟雾尚未弥散,“人牲”的血刚刚喷出,忽然,一只不知从何而来的赤雉登鼎而叫。其声凄凄。雉鸟是大商的神鸟,她总是在冥冥中护卫着大商的基业。只有当部族面临危险的时候,她才会现身而鸣。武丁的脸顿时变了颜色,恐骇笼罩了大商的天空。看着武丁焦躁的在大殿里来来回回的踱步,我轻撩罗衫,款款的走到武丁身边,轻声说:“王,让我去吧!”我重新跨上了心爱的战马,擎起了锋利的长矛。土方的游兵散勇在我训练有素的五千“三师”(商王直接统辖的军队)铁骑面前土崩瓦解。我凯旋而归,王率众朝臣出城10里迎接,那礼遇的风光是从来没有人享受过的。我功高盖主,成了大商真正的英雄。这次战争,是我戎马生涯的真正开始。之后是对鬼方的战争,三年始克之。这三年的时间里,我几乎都征战在外,无暇顾及朝中的事宜,武丁每每派人传书说“余一人疲”那些刻在龟甲和兽骨上的字曲曲弯弯的充满风情。尽管有傅说的帮助,他还是觉得疲于应付,从一开始我就知道我是不可或缺的。在我的默许下,武丁有了第一个妃子——妇井。

井原本是我麾下的爱将,在我征战鬼方时,我把她留在了王的身边。适逢羌方来犯,井备战车五百,三师不过数百,登人(临时征发的平民和俘获的奴隶)三千,一月大捷,一举赢得了武丁的敬爱。纳妃是每个王的权利,我只当王又赢得了一个可以舍命的臣子。事实上,我和井都不住在王宫里,我们都有自己的领地,在井还是我的属下的时候,我也是住在自己的封地上。不过那时,我在任何一个日子都可能出现在王宫中。有了井,我们就心照不宣的有了一个默契——月圆之前的日子,王后好会自由的在宫中来去。月圆之后的日子,是王妃井的。有时候,武丁会在月圆之后的日子忽然来到我的庄园,诉说对我的想念。我发现其实武丁才是最聪明的,他充分的信任所有他认为可以相信的人,包括妇好,包括妇井,包括傅说。在我们的辛劳里,他轻松自如,游刃有余。战争一直没有停止过,最大的一场战争,是对芍方的。芍方就在离我们很近的地方,他们擅长养马,精良的马匹是他们最大的优势。为了这场战争,我做了很久的准备,为了有足够的“登人”参战,我甚至先进行了一场“伐羌”的战争。之后,我带领“三师”三千,“登人”一万,长驱直入,讨伐芍方。井没有参加这场战争,事实上,她的心思缜密,任劳任怨,胜过了她在战场上的英武神勇。百姓要吃饭,军队要粮草,没有坚固的后方,胜利就无从谈起。井一直勤勤恳恳的经营着田园,便是在田里“不受”之年,远征的军队也未断过粮草。她亲自带领众人躬耕于陇亩,大片的田地被开垦出来,田地被整齐的分成一块块,还纵横交错的排列着用来灌溉的水沟。这些田后来被叫做“井田”。那些爱偷懒的奴隶,在她的调教下也变得勤快起来。王一直说他不能没有我,我心里很清楚,他也不能没有妇井。

可武丁还是有些事要操心的,那些卑贱的奴隶没有被他残酷的杀戮吓住,常常想逃回他们的出生地去。那一次,数百羌人奴隶结伙逃走,武丁动了怒,亲自追捕,那占卜的巫师说三天就可全部追回,可是,七天过去了,那些卑贱的奴隶杳如黄鹤,更多的兵卒被派去参加追捕,更多的巫师参加占卜,15天之后,这些人终于被追了回来,等待他们的是生不如死的酷刑。他们生下来就是要做奴隶的,如果他们不甘心,要忤逆天意,那自然是自蹈死路。就算他们逃到了天边,他们仍然是奴隶。这就是大商的法度。

又要出征了,我为王做了最后一次贞卜,做祭品的除了牛羊,还有那些卑贱的奴隶,他们的命远没有牛羊珍贵。我告诉武丁他要好好的活着,因为我知道他会是大商最长命的王,最显赫的王。59年的王位,至少在600年的大商基业中是无人能及的。这是天机,我不能泄漏。可我要走了,我的使命已经完成了,我该回到我的来处去了。我是大商第一位战死沙场的王后。

我的葬礼是宏大的,我身边最亲近的16个仆役全都做了我的殉葬者,这使我回天国的路上不至孤单。武丁请最好的巫师为我卜算了日名,我的墓穴里的两件后母辛大方鼎是大商最贵重的祭器。后母辛是对我最尊贵的称谓。鼎上记录着我一生的辉煌。成双成套的礼器摆满了我的墓穴。全国缟素。武丁一身白衣,泪流满面,我知道他的伤心是真诚的。我忽然就有些不舍,可女娲娘娘的召唤已不容我再迟疑了。我回到了天国,女娲娘娘问我:“凤儿,你去了这一遭,见了些什么?”我有些迟疑,“若武丁是弈者,那我就是棋盘上的一粒子吧!”女娲娘娘的声音在云端里缥缈:“若你是弈者呢?”“我是弈者?”我有些迷惑。“来,你看看现在的世界!”我站在云端,顺着女娲娘娘手指的方向望去,天国的瞬间,世上已到了大商的末年,一个男人在口口声声的指责着大商的“叱鸡司晨”。我忍不住纵情一笑。

在好的时代,好是后母,是英雄,是理所当然的司晨者。而武丁不过是戴了一顶大王的帽子,做了好意志的秉承者。好才是弈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