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上奇遇之五
轮椅上的二胡
每次上网聊天,都有一个叫“风雨人物”的和我打招呼,尤其当他知道了我所从事的职业后,好多埋藏在心底的秘密都告诉了我。
以往他给我的感觉非常豁达也十分乐观,语言时常富有创造性,在中年聊天室博得众多网友的青睐。每次只要他一出场,公聊室就热火朝天,他的“风雨人物”因此也落了个名副其实。如果不是我们认识的太久,如果不是我出差去了他生活的那座城市,如果不是他那番盛情相邀,我真不知他是一个坐在轮椅上的残疾人,真不知他十多个年头与那把二胡相依为伴,真不知他在精神上和肉体上遭受过那样多的痛苦和煎熬。
我见到他的时候,他已经摇着轮椅迎着寒风坐在冰冷的街头等候我多时了。
他是北京人,是插队知青,也是地地道道的老三届。1970年他和一位漂亮的女同学选定了山西的黄土高原,在吕梁山的一个小村落安下了身。两人相依相爱,一呆就是五年。回城的那年,她已经是乡里的赤脚医生了,他被安排到离石县的一个工厂工作。不料报到那天出了车祸,全车人扎入幽深的山谷。她赶到时,他已经没气了,身上只留下一点余温。她没有放弃希望,噙着泪水和悲伤,不顾别人的劝阻,仍然倔强地为他做人工呼吸,用爱吻着他的那颗心,呼唤着他的生命,让他奇迹般地回到她的怀抱。
他终于活了,活过来的时候半个身体失去知觉,大小便失禁,有时便不出来难受,经常在夜里烦燥地喊叫。她就用手抠他的粪便,用毛巾擦拭他的尿渍,让他的伤势一天天好起来。可是,他最终成为废人,永远被上帝安顿在轮椅上,并失去了男人应有的资格。
为了求得医治,她没有放弃希望,省吃俭用,攒钱为他治病,还背着他去上海到北京,跑遍了全国的各大医院。在北京前往医院的公交车上,人们被她的这种精神打动,纷纷给她让坐。电车司机为了方便她,能让她上下车少走路,专门给她设了临时停站点。这期间,她既要照顾出生不久的女儿,还要医治他呵护他,在精神上给予他莫大的支持和援助,让他能够充满信心地生活下去。
十年就这样风风雨雨地过去了。
她默默为他牺牲了十年的青春,那张漂亮的脸也因了这十年的劳苦和艰辛憔悴了许多。那些日子,她的爱得到全社会的赞誉,许多新闻媒介采访了她,这个不幸的家庭先后多次被评为山西省五好家庭,她也获得“三八红旗手”称号。
然而,面对那些荣誉她从未激动过,时间长了反而抵触起来。再有记者采访时,就拒绝就反对就以沉默抗议。有一次她跟记者说,每篇报道都是对她的一种压制,每一道光环都是对她灵魂的一种束缚,因为她也是人,并且是有情有爱有追求的活生生的女人。
这番话是一个记者悄悄透露给他的,这让他好一段时间心里无法平静。其实看到她的付出和艰涩,他心里也过意不去也很不好受,他不愿牵连她劳累她让她遭受更多的苦了,想为她寻一个相好的,让她能享有自己的幸福。可是感情的事太残酷,他又怕真的失去她,真怕她和别的男人睡在一起,将他孤独冷清地丢下。
为了系住她并能够长期稳住她的心,他把女儿推到前面,让女儿笼络她监督她。这样的日子在猜测中又过去五年。然而终于有一天,因了她的一位老同学的到来,打破了这种平和与宁静。
这位老同学从前就暗恋过她,后来做生意成为大款,老婆病故三年多也未另找一个。这次来了,看到她们窘迫的生活状况,就给予热情的帮助和关爱,专门在她们这里发展业务做起事来。那天夜里,他被一阵响动惊醒,那是他久违了的听去熟悉并曾令他骚动过的一种呻吟,那是他为之幸福和激动过的一种声音呀,这时却从外屋毫无保留地传来。
他听着想着,于是暴怒起来,就掀翻了床上那个特意为他备用的尿盆,就扯开嗓门歇斯底里地哭喊,就拼死地拍墙砸床。喊累了闹够了,当他大瞪着眼睛处于绝望的时候,她才平静地站到他的面前,好像什么事情也没发生过。
这天他狠狠刮了她耳光,这也是他与她结婚以来头一次动手打她。也就在这天,她和他商量起往后的日子,她不愿就这样虚度了自己的光景,她要像别的女人一样,想正正常常地去拥有那份激情以及那份缠绵。
可是已经晚了,她是在伤害他以后才破胆说出的。
他捂着脸不吱声。他知道自己无法尽一个男人的义务,却又不愿这样失去她,于是要拖住她,死死地抓紧她不放,让她们的那种私情不能得逞。那年秋天,她正式提出离婚,条件是仍然将他留在身边,继续照顾他的一切生活。他拒绝了,上告了残疾人联合会,让残联给自己做主撑腰;她也告了,跑了妇女联合会,让妇联为自己讨理要说法。
整个冬天就是在这种僵局中度过的。
她还在为他尽着自己的义务,可他从不买帐和妥协,一直冷硬着那张面孔。是的,爱她也想让她得到幸福,但不想让那个伤害过他的男人占有她,在这两难中,他成为一个被扭曲的不可理喻的人。
由此,他拉起那把闲置了多年的二胡,如诉如泣的声音,时常将他带入往事的回忆中,让他从缓缓的旋律中感受到了人生的份量,并开始了生命意义的思考。二胡的声音让他安静了也让他想通了。
就是在这不紧不慢有张有弛的旋律中,她与那位老同学远走了。她流着泪向他道别。他不置不否的样子,仍旧静静地拉那把二胡,歪着身子装作用心体会音乐,只是漫不经心地冲她点了点头。
然而她刚一走,他就失声哭了一场,彻底倒出了久久郁结在胸中的那些情绪。他把她的照片放入箱底,把那份陈酿了十多年的爱情扣在了箱底。由此,二胡成为他生命中的一部分,伴他进行了另外一种生活。
那时女儿还上中专,他不想因他给女儿增添负重,一切能自己做的都是自己做。他可以在轮椅上做饭,还可以在轮椅上为邻里当说客,别人不好办的事都愿交给他处理,既便他事情办得不是那么周到,当事者双方也不去跟他计较。
以后的日子,他一直在沉湎中度过。其间,她也曾探望过他,为他洗刷为他缝补,他都是点点头就摇着轮椅出去了。他在街口轻声地拉那把二胡,让二胡抚慰自己的心灵,掩饰那份颤动的情义。再后来,女儿大了也出嫁了,他不想跟女儿一起生活,故意找茬儿惹女儿生气,好让女儿讨厌他远离他,这样他也就不会拖累女儿了。
女儿行孝,为了排遣他的寂寞,特意为他买了电脑让他上网,于是他现在有事可做了。在这个虚拟的世界里,他结识了众多朋友,也带来了我的这次造访,于是就有了我为他写的这个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