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世美不认前妻及其他
自古以来,中国老百姓的乡土观念就极强,也十分看重本乡本土的“集体荣誉”。本地倘出了个英雄或者才子、美女,甚至芝麻粒大点的小官,则人皆引以为荣,连三尺童子也会鼓吹;倘是大奸巨恶,与本乡本土哪怕只是有那么一点瓜葛,则人皆引以为耻,是三缄其口,绝不肯提及的。
人从宋后羞名桧,我到坟前悔姓秦,没听说过谁在人前夸耀“我乃秦桧多少多少代孙。“赵高乃我远祖!”——这倒比某些把汉奸汪精卫的字当作奇货的人脑子要清楚得多
不仅是真实的历史人物,而且连作家们创造的艺术形象,其命运也概莫能外。
陈世美不认前妻,吃了包龙图一铡。多好的故事,多妙的戏文,于世道人心是大有裨益的。但全本《秦香莲》也罢,一折《铡美案》也罢,上哪儿演都能叫座,都能让观众或悲或喜或拍手称快。但在过去,你到湖北均州(现为丹江口市)去演演试试,老百姓不把戏台掀翻了才怪!这,其中自有道理。
据清《均州志》记载,明朝时,均州城关有个叫陈熟美的人,他双亲早亡,少年时逃荒在外,一次僵卧于一秦姓老汉门前,秦老汉救了他,并收他为义子。秦老汉膝下有三女,香荷、香藕、香莲。陈熟美与香莲渐渐有了感情,长大后就成了婚。
陈熟美勤奋攻读,后来中了状元,曾任贵州布政使。任职期间,为老百姓做了许多好事,官声甚好。他在均州的老乡、儿时的好友曾纷纷去找他,想弄个一官半职干干,可却都被为官清正,不徇私情的他一一婉言劝回了。
这些人的目的没有达到,自然就怀恨在心,他们凑到一起商量,决心要把他好好地羞辱一番,于是就编了个宋代的忘恩负义、不认妻儿的人的故事来影射他,给他脸上抹黑,这就是《秦香莲》故事的原本。
戏曲本为高台教化,这出戏由于能引起人心的共呜,因此,影响越来越大,历数百年而不衰。随着人们剧中人秦香莲的越来越深的同情,陈世美也就越来越为人们所痛恨,遂成为了中国老百姓口中“负心郎”的代名词。
陈熟美就这样蒙受了不白之冤,一直遭受着人们的唾骂,而因为了解真实情况,他的家乡父老自然对此十分反感,别的地方管不了,在自家门口却怎容得人糟蹋本乡先贤?此风代代相传,一直延续至今。
还有些潘姓聚族而居的地方禁演《潘杨讼》,因为剧中的潘仁美也是大奸大恶之辈。
在湖北枣阳市,过去那出有名的关公戏《斩蔡阳》。是没人敢去演的,因为据传说,那三通鼓尚未擂罢,就被关云长斩于马下的老蔡阳,便是枣阳人氏——这当然也让他的后人感到很没面子。
——上述几段“公案”,有的是事出有因,有的则硬是把真实的或是虚构的人物往自个儿头上套。
恶人有碍乡声,贤人则可光耀乡里,特别是现在,许多地方都在打造旅游品牌,而一个在历史上有声望的人物是很有号召力的。于是,随着旅游市场竟争的激烈,抢祖宗、抢名人之风就愈演愈烈了。当然是抢那些有过大作为,曾名垂青史的人物了——即令其并非本乡本土之人,只是有些瓜葛、甚至是只沾点边罢了。
一代名相诸葛亮是山东人氏,这是没得争的。可是他出山时前,到底是在哪儿隐居待时呢?也就是襄阳、南阳之争,湖北襄阳人说是在隆中,河南南阳人说是在卧龙岗,从几百年前就在争了。
清代有个叫顾嘉衡的湖北人到河南做官,当地士绅便要他就这个问题表态。一边是坎,一边是岩,说是南阳吧,日后有何颜见家乡父老?说是襄阳吧,这官还能在南阳做得下去?好在这顾嘉衡老于世故,笔下又来得,就写了一副楹联代替正面回答:
心在朝庭,原无论先主后主;
名高天下,何必辨襄阳南阳。
虽然这回答是避实就虚,但它既无懈可击,又实在是说得漂亮,能让人服气。襄阳人、南阳人都能接受,所以自那以后,争论之声就渐渐平息了许多。
可是近些年,争论重开,而且愈演愈烈,从政府官员、专家学者到市井百姓,都卷进了这场争论,其深度与广度远非古人所能想像。
你能召开学术讨论会引经据典,我就能请专家名流追本溯源;你既利用电视论战,我就利用报纸发言……
充满激情的争论双方各执一说,都是存必胜之心,决不肯退让半分,因此十多年来争了个没完没了,大量的人力物力都搭进去了,仍是没个了断。
如果诸葛亮不过是与他同时的马谡、刘表一流人物,就没这档子事了,襄阳也罢,南阳也罢,爱说哪儿就是哪儿吧!如果他是一个遗臭万年的恶徒,非但不会争来争去,只怕是还要推来让去的呢!
利用人们对古圣先哲的崇敬心理,来为一个地方的形象是特别是“旅游品牌”增加些附加值,以收名人效应,倒是不失为具有经济头脑的聪明之举,历史烟云茫茫,历史人物的足迹扑朔迷离,出现些“你争我夺”的现象也自是难免,这原是无可厚非的,只是不要弄得太出格、太离奇、太“小儿科”、太缺乏常识,而留笑柄于天下。
君不见,而今连神话中的人物居然也有了故里。前几年,我驰车经过某风景区时,看到一块大石碑上竟赫然刻着“董永故里”四个隶书大字。至今忆及,仍然想笑。
推想开去,那玉皇大帝、孙悟空、沙和尚,乃至许仙、牛郎、柳毅诸辈,也当是有故里的,不过在何处,则真是够考古学家们忙碌几辈子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