膀爷乱弹
那日神思困倦,上下眼皮一个劲儿地直打架,书是看它不成的了,索兴便靠在沙发上假寐。电视机倒是一直开着的,不过,屏幕上在放些什么,播音员在叨咕些什么,自然也渐次成了一盆糨糊。
正欲与周公一晤,耳朵眼里却突然钻进两个字:膀爷。
心里一惊,顿时一天睡意全消。膀爷何人,得弄个明白。
于是,打叠精神,盯着屏幕。待到搞清楚了子午卯酉,自个儿却又笑出声来。
爷者何解?一般来说,是对长一辈或年长男子的尊称。
当然,情况远没有这般简单,这区区一个爷字,实在是深藏玄机,细细琢磨一下,很有趣味的。
中国多爷。打古时起,属爷字辈的,顺手一扯就是一大串。
普通些的老爷、少爷,高贵些的王爷、侯爷;江湖中手眼通天的是舵爷,衙门里翻云覆雨的是师爷,天上有财神爷,地下还有闫王爷……
和家庭中小孙子眼中慈祥的老爷爷不一样,上面提到的这些爷可都是真爷。官老爷发怒了,可以打你的屁股;王爷发威了,可以砍你的脑袋;舵爷抖起狠来,可以下你的胳膊;师爷使起坏来,可以破你的家产;至于那财神爷,你得净水香花地供着,哪一会儿惹恼了他,你这一辈子就吃风喝沫受穷吧;还有那闫王爷的厉害,更是三尺童子皆知之事。
如此这般说来,我们就清楚了。这爷,意味着权势,意味着惹不得、意味着惹不起。
在人前自称爷,透露的是娇横、霸道;称人为爷,显现的是恭敬、畏惧。
被人称爷,心里自然受用,要的就是让人在他面前装孙子的威风,要的就是高人一等的感觉;称人为爷,纵然心里头有一百个不情愿,但迫于对方权大、钱大或是拳头大,便只得将这个爷字裹上一层蜜送出唇去。即使对方还够不上爷字辈的份儿,为了哄他高兴,便也胡乱送他一个爷字得了,谁叫是个囫囵人就喜欢充个爷呢?
以上,当然都是在讲古了。至于老爷、王爷、师爷、舵爷之类的爷也早就成了历史的泡沫。也有例外,比如,那财神爷如今就还神气活现地站在许许多多商家的店堂里……
时代变了,一些老的爷绝种了,一些新的爷出世了,人们对爷的感觉也变了。当今,自称爷者,眼角眉梢显示的只不过是满不在乎的神情;称人为爷,一般而言,只是一种调侃,或是透露了对于对方所作所为的一种无奈。比如前些年影响遍及海内、眼下已少有人提及的倒爷。
话扯远了,且回到正题。这膀爷到底是哪路神仙?
提起此爷来头大!从电视屏幕上我们知道,城市街头的光膀子一族即为北京人口中的膀爷——与倒爷一样,此亦不失为京味幽默的神来之笔。
光膀子,在男性中原不稀罕,似亦为男性的特权。女性,倘非麦当娜一流人物,是绝不敢领略个中滋味的。所以只有膀爷,而无膀奶。
遍观中国,膀爷多矣。就在笔者生活的城市,每当夏日的气温一渐渐升高,膀爷们就会一个个跟着浮出水面。
那日下午,到街上去办了了点事,一趟街走下来,所瞧见的赤膊条条的膀爷就不下十个——倘在晚间,这数字还得飙升。
树荫里,屋檐下,膀爷们可是惬意得紧啊!
那一窝人正在“斗地主”。男女相杂,其中就有两个膀爷,虽然绕项有金,缠腕有表,但于胳膊高起低落之间,腋下“风情”仍历历可见。
那个摆小摊的膀爷此时正神游于梦中,藉墙壁之助,故能如坐如卧。但见他身略后仰,头稍右倾,脚大分八字,手双垂胯边,如溪之涎蜿蜒于嘴角;如山之肚起伏于风中——如此妙相,实非笔墨所能描摹!
至于叨着香烟在人堆里闲侃、拿着鸡腿在小摊上大嚼、昂着脖子在街市上晃悠的膀爷们更是顾盼自雄,如入无人之境。
较之西方社会裸奔街头以期惊世骇俗者,膀爷们的作派当然算不上十分出格,但光着膀子以肉身“示众”,如前所述,说得客气点,是不雅,是有碍观瞻;说得尖锐点,是不文明,是对城市形象的玷污。
一座存在着众多膀爷的城市,纵然建筑再漂亮、街道再宽阔、现代化的气息再浓郁,它的文明程度也势必会大打折扣。
于大庭广众中光膀子,此风相沿已久,故而人们亦是见怪不惊,即令反感,也只能扭过头去,来个眼不见为净!
在街道上吐痰,乱扔纸屑,有时还有个人管管,碰上个较真的老太太,罚你个十块五块的,也能让你买个教训,给自己一点约束。可是,当不当膀爷就全凭自觉了。笑骂由人笑骂,膀爷我自为之,既没有危害社会治安,又没有影响交通秩序,谁能奈何得了我!
——这膀爷,也真是爷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