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公，我想您

阿公，您离开我们很久了，眨眼就将三十年。想念您，都在不经意间，您就如空气和阳光，无时无刻不让我感觉您的存在。

您是第一个让我眼睁睁看着升天的亲人。我清晰地记得，那夜的风很凉很凉，凉得让我不停地打哆嗦。那夜的星星很多很多，多得有点儿蹊跷，那夜的月亮更是分外皎洁，弯成一只小船，在银河中幽幽地徘徊。那个夜晚啊，光亮得简直就像是白日！

那是１９８４年农历四月初八的凌晨子时，您说完了最后一句话：“大家都乖乖的啊……”，双目使着劲环视着一屋的子孙，慢慢地合上了眼。不一会儿，星星走了，月亮也走了。天，在瞬间就黑得凝固了一般。

后来我知道，您是坐着月亮船走的，被满天的星星簇拥着。

您走之后，我就再也没有了阿公，多想张口再叫一次阿公啊！好多回，我在街上，看见剃着光头，穿着黑衣，身形精瘦的老人，都忍不住追上前去，看个究竟，感觉那就是您，可当我追到人家面前时，才发现那不是您的面容。

这世上，也许有很多如您这样可亲可敬的祖父，可如您这样，与我没有血缘关系，却比亲祖父更亲的阿公，肯定只有您一个。

祖母嫁给您时，已经四十四岁，她顶着地主分子的帽子，带着十二岁的儿子。您用瘦弱的肩膀和宽阔的胸怀，为这对陷入窘境的母子，筑起了一道挡风的墙。从此，祖母的生活有了依靠，父亲在您的呵护和扶养下，渐渐长成了一个有个性有胆识的帅小伙。您为他娶妻，亲自为他布置新房。后来，父母亲生下我们一大排儿女，每一个都是您一把屎一把尿地拉扯大。我们吃着您打的鱼，品着您买的各种美食，穿着您买的漂亮衣服，玩着您买的乡里孩子少见的玩具，靠着您的“贫农”成份，健康快乐地成长，免去了“地主子女”可能遭受的歧视。

我们最喜欢跟着您赴墟，您身上背一个，一手再牵一个，后面还跟着几个，浩浩荡荡一大群，让别人的孩子羡慕不已。那时，我们感觉自己就是全世界最快乐，最幸福的孩子！我们很不懂事地要您买这买那，好像整个集市您都买得起，全然不知道体恤您的辛劳。

您是一年四季夜里打鱼多，白天下河的日子极少。在黑暗的河面上，您要忍受多少蚊虫叮咬，您要遭受多少狂风暴雨的袭击，以及毒蛇猛兽的威胁。可您为了我们，多少苦都能吃，多少罪都愿受。你的一生，没睡几个香甜觉。因长年的水上作业，导致了一身的风湿病和哮喘病，最终夺去您生命的也就是这可恨的哮喘。

您的一生极少用语言来表达感情，所有的爱都在平时的一点一滴中。您晚上要打鱼，白天还帮着做许多家务，扫地、做饭、喂猪，给我们一个一个地洗澡，洗完澡，您还把我们的衣服洗得干干净净，晾好。等祖母从菜园回来，父母从田里回来，香喷喷的饭菜已端上了桌。我们这些孩子，端起碗就挑鱼干吃，有时也夹一块到您的碗里，可您总是夹回到我们碗里，说配料比鱼好吃。您一生打过无数的鱼，可您吃的鱼，肯定没我们多。因为环境的破坏，河里的鱼一年比一年少，您每天打回的几斤鱼，除留一两条我们吃以外，其余的都得拿去卖掉换钱，以维持家里的开销。为了保证我们的生活，您非常节俭，就连买点自己想吃的零食，您也是很限量的，买回的零食，也都大多给我们吃了。而我们却几乎就没有缺过零花钱，您会时常拿几个硬币给我们，在二分钱就能买一个包子的年代，我们的口袋里，每天都会有二毛至五毛钱，甚至有一块钱。我们拿着您给的零花钱，任意地买自己喜欢吃的东西，还常常给要好的同学分享。

您从不对我们大声呵斥，总是轻言细言，慈眉善目。有一次因为妹妹贪玩，没有完成祖母布置的家务活，被性格有些暴躁的祖母狠狠地大骂了一通，您见此状，心疼得恨不得跟祖母打一架。那次，我们跟着您一起上山去取打鱼照明的松明，一人只扛一小根，可因为毕竟年龄小，没有力气，扛着走不了一会儿，就扛不动啦，瘦弱的您扛一大捆，见我们扛不了，就全加在了自己的肩上，压得您喘不过气来。

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时，农村每年都有“双抢”，双抢的意思是，既要割早稻，又要栽晚稻，所以得“抢”时间。那时的农民，早上三点多钟就要起床，晚上九钟才收工，农家妇女，回来后还得做一大堆家务。我们家孩子多，即使阿公帮着做了许多，也还有一些阿公帮不了的，等忙完差不多也就十二点了，一晚能睡三个钟头就很不错了。阿公知道我母亲辛苦，就悄悄地早早起了床，烧着火，米下锅煮成半熟，倒进饭甄，待蒸饭时，母亲才起床，这样她就能多睡一会儿。

您在临终前的头一天，还想着我的工资低，从口袋里掏出十块钱给我，这钱是父亲给您零花的。您的全部心血都给了这个家，您已是身无分文，您存下的，就只有我们对您无限的敬爱。我一直恨自己那时没有能力孝敬您，就只给您织过一件纱线背心，你就是穿着那件背心走的。

阿公，你走后不久，我也背井离乡了，去追求一份渴望的生活。因为没有听您的话，所以，日子也就没有您所期望的那样。在他乡的每个日夜，我都会忆起您那看似极平常却极温暖的微笑，以至于每个夜晚都会梦见您！多少个孤独的日子，因为想到阿公会在天上陪着我，便不再孤独。多少无奈充斥心灵，想想有阿公在天天会为我担心，便自我化解了所有苦痛。

阿公，您的好，不是我能用文字表达得了的，只是清明将至，我特别想您，一想起就止不住地流泪。而我，因为远在外地，身不由己，今年不能到您的坟前来祭拜您，所以，就写了这些话寄给您，希望您能收到。

我知道您喜欢看戏，可那时我们家没有电视，也很难得有剧团来演出一次。若是您那边也有电视机卖，您就用我们烧给您的纸钱买一台吧。

下辈子我一定还做您的孙女，好吗？阿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