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朵金花
四朵金花,也是父母手心里的宝贝,是父母共同的财富。从文章里,依然可以看到“重男轻女”的观念的存在。不管男孩女孩,都要平等对待。问好。
刚进厕所便碰到刚解完手正往外的顾婶,打完招呼后,她兜头就给我来一句:“撒尿啊?”我一时惊愕,连尿意也被完全吓退了。这个问题实在令我很难做出反应;不答吧,却变成不懂礼貌;答吧,却很难给出一个肯定的答复。如果答“是”,没错,我确实是来解手的,但我觉得我没必要在这种场合对一个中年妇女表现得那么坦诚;如果答“不是”,的确,我的尿意已完全消失了,而且还是被吓跑的,但不解手我来厕所干嘛?在窘困如何回答的三秒钟后我做了一个很不礼貌的举动——侧脸绕过顾婶,并迅速将门关上,直接无视她,然后躲在厕所里竖起耳朵探查她到底走了没有。我想,像这种突发状况,就算是马克思,也指定囧得不知所措。
问这个把我吓跑的问题的人叫顾婶,我也不知道她是否姓顾,或是她夫家姓顾,总之大伙儿都这么称呼她。顾婶是广西人,为人爽朗且不懂大小节,直膛直肚常让人万呼所以,方才这种举动只是她一个寻常的行为。她嫁到潮州有二十来年,能说一嘴比一些口吃的当地人还要流利的潮州话,据说她用潮州话跟人家吵架大多时候都能争个平手。
潮州的中年妇女大多都有一个特别的观念,将凡不会讲潮州话的人统统归结为省外人。管你是京城来的或是魔都出生的,即便是近在邻市的梅城的人,都全部冠予“外省”的称呼。而“外省”这两个字是带有歧视成分的,但至于歧视什么?为什么歧视?至今我也不得而知。顾婶也跟着其他潮州妇女一样,也称省外来的人为“外省”,似乎倒忘记了自己本身也是一个“外省”。而且,她每次用潮州话喊出那两个字的时候都觉得特别得心顺口,似乎在炫耀她虽是一个外省但能说得一口流利的潮州话便能站进可以歧视人的行列的优越性。
顾婶是我的同事,工作岗位就在离我五米远的地方,同样是做手工活儿。她身旁总有四个小姑娘伴着她一起干活。这四个小姑娘正是她的女儿。我不知道她们的名字,只听得她将她们四人分别称为大妹、二妹、三妹、小妹,而厂里的人则将她们称为“四朵金花”。听厂里的人说,四人的年龄分别为:二十、十八、十六、十二岁。
“四朵金花”皆拥有一副花容月貌,虽不能算得顶尖,但足以将厂里的男人——无论老小——迷得喝口水喝饱,尤其是大妹和二妹,已然是亭亭玉立的花娇小美人,虽然三妹小妹尚处于皱形状态,神色中甚是稚气,但从此时形成的样貌大概能看出发展趋势是相当可观的。
据旁人说,这“四朵金花”的形成的过程中有这么个小故事。
顾婶的丈夫顾叔——就当跟顾婶姓吧——一直想要生个儿子,能保传宗接代,延续香火,最重要的是能够养老送终。但由于基因问题,一直未能如愿,接二连三地蹦出女儿来。这使顾叔十分恼火,怀疑是顾婶有问题,便带着顾婶来到市里的医院检查。但似乎以目前的医学水平暂时还帮不了顾叔解决这个问题,但医生说,估计十年以后的医学水平能提高到怎样随心所欲生男或生女的程度。在医生提出这个预言的几秒钟后,立即让整间医院被顾叔冠上“庸医”的污名,甚至还连累了全国各地的其他医生,无辜地被挂上一面“庸医”的空头锦旗。同时顾叔也提出了预言:中国的医学水平将在三年内被朝鲜超越。然后带着顾婶愤愤地甩门而出,而医生似乎被顾叔刺中了下怀,心底那个自认庸医却从来都不承认的念头直冒到头顶,自动地为自己洗脑:我是庸医,我是庸医……惊慌得愣在原地一动不动,任由顾叔将自己视为草芥。
在得不到医学给予信心的情况下,顾叔觉得该认命了,做人不能这么执着,于是便将怒气付诸颓丧。当三妹出生以后,顾叔已经决定彻底放弃了,因为超生的罚款和造人的庞大工程都让他腿软。
但就在顾叔痛下决心的时候,顾老太太——顾叔他妈——站了出来,及时阻止顾叔“断子绝孙”。据说顾老太太曾受了顾老头临终前的嘱托,一定要让顾家的香火延续下去,只可惜自己并不能代劳,便只能坚持让顾叔坚持生下去,直到蹦出个仔为止。并亲自出马,到村头请教曾经连续生六个儿子的王婆婆的生子秘方。王婆婆恃着自己是生仔高手,以专家教授的身份简简单单的传给顾老太太几个字:严肃,慎重,诚心。顾老太太在得到秘方之后立即传给儿子,并嘱托要严谨不怠的照方行事。顾叔无奈,母命难为,只得将痛下的决心重新痛心地把它消灭,继续投入造人的革命建设中去。
依照王婆婆给的秘方,顾叔研究了很久,最后将其总结为两个字:酝酿。其实顾叔心里的原话是:节欲。目的是以求一击即中,仿佛这个任务比中六合彩的六连码还要困难。但在顾叔心里,确实是这么认为的。
这一酝酿就是三年,连布什都下岗了,顾叔觉得时候到了,便着手实行造人计划,而顾婶也如期地怀上了。在漫长而难熬的十个月中,顾叔紧张得连拉丁把美国给炸了的激动人心的新闻都不知道,越是接近紧张时刻,他就越紧张。
在顾婶临盆当晚,顾叔在等待的过程中几乎要把医院的走廊给踏塌了,最后护士出来了,告诉他,是个女儿。顾叔气得只怪护士不会接生,好端端的一个儿子竟给接成个女儿出来。顾叔沮丧地坐在医院门口,此时他心里非常混乱,但归根结底就只有两个字:怪责。他把能怪责的人与事统统都怪了一番又责了一遍,如此反复不停,最后竟怪到祖宗和神灵的头上去了,仿佛祖宗和神灵能够操纵基因似的。如果确有“在天有灵”这回事的话,估计祖宗和神灵准要露出木讷的表情:关我屁事。
三天后,顾叔被计生局的人带走了。原来他们收到风,顾叔的第四个女儿出生了。之前,顾叔家生下三妹的时候,计生局的同志们本就打算上门来给顾叔全家做思想工作,灌输计划生育的重要性,后来拖着拖着就给忘了,但中间偶然记起,却懒得去,只做暗中观察。三年里,一直不见顾家有什么风吹草动,大家便稍稍放心了,以为顾叔摆手了。直到小妹的降世,同志们才感觉情况不妙,同时意识到战略上的错误性,让顾叔钻了空子。要是给他这么生下去,恐怕到时能组织个“九省足球联赛”了,将来自己这工作上的失职就不能向上级交待了。于是便派出两个民兵,将顾叔逮捕归案,强行让他结扎。让已经形成的“四朵金花”成为绝响。
顾叔三年来的“节欲”如今变成了“绝育”,这不单断了他的根,而且可能还把已死的顾老头气得魂飞魄散。于是这笔账又再次算到祖宗和神灵头上。顾叔发狠勒令全家从今以后不论逢年过节或祖宗忌日,一律不许祭拜,连香也不能点,纸钱也不准烧。顾叔铁了心要穷死他们,饿死他们。但忽然发现:他们已经死了。
他无比惆怅的以一种断言的口吻叹息道:“生这四个女儿,是天要绝我。”
而顾婶在生下“四朵金花”的整个过程中却闭口不言,她只是遵照丈夫的意愿。
对于生男或是生女,于她根本就没什么区别,她只负责生。她觉得,生女儿也能养老送终,因为她本身就是女儿,她不能明白顾老太太为何作为一个女人却对女人这么的不信任。而至于传宗接代,再过几十年,谁还能记得有这么一姓顾的人家断子绝孙呢?这根本就是杞人忧天。
顾婶的富有睿智的远见在十年后被证实了,而顾叔那句“生四个女儿,是天要绝我”却彻底的成为断言,且断得粉身碎骨,被证实这是毫无远瞻性的。
两年前,顾婶来到现任的这家工厂上班,那时刚好碰上暑假,于是她拖家带口扯了“四朵金花”共同挤进手工的文艺潮流中来,并在一个星期之后成为能影响这家工厂的利润产量的重要生力军,随即荣升为组长。当然,组员就是“四朵金花”。
暑假结束后,“四朵金花”同时辍学,让这个暑假无限的拉长,其中小妹还只是读完三年级。这个决定是顾叔下的。顾叔虽无远瞻性,但对于商机却独具慧眼,对这个决定只斩钉截铁的,于是“四朵金花”只得无条件服从,而且还得被无条件支配。
这还得说回暑假快要结束的时候,那时“四朵金花”正准备利用暑假的最后两三天把暑假作业做完,于是便向厂里辞了职,在领完工资回家见顾叔的时候,顾叔彻底呆了,心里激动得颤抖不已,随即便毅然做了让她们辍学的决定。原因很简单:她们四个领了两万块钱工资回来。
顾叔见到两万块钱后心里就一直盘算着,他先是惊讶不已:短短两个月就赚了两万!随后他又想:这可真是个发财的好机会,女儿大了反正都要加嫁人,嫁了人就等于是别人的,到时自己只能眼巴巴看着别人发财了,既然这样,何不趁这几年好好的捞一把呢,如果让她们出来打工,既能赚钱又能省学费,对自己来说简直是双利呀,而养子送终无非也只为了将来老了能安乐无忧,但这种无忧既可以提前实现,何乐而不为呢;何况古人说过:“女子无才便是德”。上过学也就罢了,自己的决定还能帮助她们以后成为有德的女人呢。
在顾叔一番自我排解和自我说服之后,“四朵金花”又重新出现在工厂里。而顾婶虽然有睿智的远见,但还没有能睿智到一定要让“四朵金花”成为“四女大学生”,对于丈夫的安排她也是只能无条件接受的。
“四大金花”,四个漂亮的女孩子以后的命运究竟会如何?我不知道。或许成为村妇吧,又或许能成为贵妇。
但我知道,今年在村头新立起的一座欧式小别墅就是顾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