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雪
作者思维比较开阔,表达亦熟稔,言语精致,精致之中不失大气。欣赏问好!
这个节气还想起来说雪,缘于前几天的一场倒春寒。
春分日,早晨醒来,感觉鸟鸣有些异样,往日早晨听到的鸟鸣是高远的,而今天它们似乎就在我的檐下和庭中矮树上。拉开窗帘,闪眼的白亮映了进来,哦,下雪了。
这个节期落雪,记忆里似乎没有,但也没兴趣探究是否又是多少年一遇。回身把已经挂起来十几天的厚棉服穿上,站在院中深吸甘洌的潮润,异常惬意。抬眼看去,前几日已见泛绿的桃柳又是玉挂琼枝,本欲展翎振羽的鸟儿们又都委作一个个绒团。
雪,是大自然以另种形态把生命之源施给万物。然而这另种形态又给有思想的族群提供了文学素材。各种文化中,估计要数中华文化为咏雪付出的才情笔墨最多。古诗古文自不必说,脍炙人口的句段俯仰即是。文人咏雪,遇雪则聚贤结社,把酒和吟;江湖也咏雪,水泊梁山“地文星”萧让便是把雪花好好摆乎了一番,什么“攒三、聚四、五梅、六出”等等,搞得一众草莽也心生好奇,袍袖伸出廊外接住雪花,凑近脑袋来研究,看看究竟是五瓣还是六瓣,可惜李逵也凑进来,一股如牛的粗气把雪花呼化了,众人哄笑。虽没研究成,但毕竟这闲情和笑声让刀光剑影的山寨透出了几分人性的气息。施耐庵更是让命运多舛的林冲在一场大雪中实现了人生观的转变。到了近现代,乃至当前的网络,更是词条多多。诗人咏雪,伟人也咏雪,痴情的徐志摩托情“雪花的快乐”,连硬棱棱的鲁迅也于投枪文字之外另辟一章说雪。
我喜欢雪,喜欢它的白,喜欢它的洁,喜欢于雪野中深吸一口之后那种经络通透的感觉。年少轻狂时也想学着别人写几行文字,还煞有介事地取了笔名,那其中就有一个“雪”字。投稿后来自然是石沉大海,那笔名也就没用上,然而因了那雪字,至今保留着。
喜欢踏雪而行,自小就是如此。儿时每遇落雪,便乐颠颠。呼朋结伴去野外打滚,或带着土狗追野兔,往往疯到不知今夕何夕。回到家中,母亲亲手缝制的棉鞋已湿得变形,于是便在责骂声中捧起粗瓷大碗狼吞虎咽。及至若干年后驻站江南,遇到了一个冬天中唯一的一场雪,仍是分外欣喜,郊外踏雪十余里。现在踏湿的这双鞋比之当年的棉鞋要名贵得多,只是那亲切的责骂声我再也听不到了……
虽雪质同为水,然南北的雪还是给人不同的感觉。身为北方人的我,还是那一年到了漠北边陲的雪中,才真正体会了“凛冽”的含义;而在江南,雪则又是另番景致,纷纷扬扬尚未停歇,茶梅就已从覆盖中悄悄伸头,花朵鲜艳的色在雪的白中慢慢洇出,似乎花的图形被施以了雾化,雪的纸张被点染了胭红。这在北方善为寒冷造势的雪到了江南,似乎也融随了江南的性情,稍作寒厉即转为温润,不再肯以板板的冷峻示人。
雪给予我们的太丰富,农事因雪而丰,物象因雪而洁。据说雪还是保健佳品,中医取材,有些要考虑是否经霜经雪。雪芹少爷不是还给红楼裙钗们的保健药饮中加了雪水煎煮的吗?这些我都无从考究,但是儿时确实亲眼得见一位长辈,他是在春天雪基本化完的时候,到野外沟坡的背阴处,划开积雪的表层取内里的经冬陈雪,据说可以镇咳平喘,当然疗效我也没有跟究。
雪景还能测试你的心理年龄。前几天看到一幅双格漫画,非常形象,主题是“你是从什么时候变老的”,画中第一格是个少年,清早起来站在窗前,对着窗外的雪景手舞足蹈:“啊!呀!下雪了耶!”,第二格是若干年后的同一个人,同样的晨起站在窗前,粗口携着愤懑撞在了玻璃上:“TMD!下雪了。”
境由心生,诚不虚也。心境不同,看出的景致就各异,雪景亦如此。雪能为我们覆盖鄙陋,过滤纷杂,使我们眼光放远,心境开阔。如果你觉得心有不快的时候遇到下雪,应该是幸事,不妨走出去,让飘雪帮你冷静,让雪景为你舒情。真的,有用的。
敲着这文字的时候,那春分日的落雪已经化完,不知下一场降水会以什么形态出现,隐约中似乎还想再看见雪花。悠然记起韩愈《春雪》中的两句:“白雪却嫌春色晚,故穿庭树作飞花”。哦,原来这雪并非要抑住春的脚步,它竟是春的朋友呢。
2013.03.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