抹不去的血色记忆
血色岁月,艰苦的道路,让很多人献出了宝贵的生命。回眸往昔,内心总是痛苦的。如今,生活变好了,往昔的萧条荡然无存,但是那段红色岁月,依然要牢记。问好。
到襄垣县城一下车,就改坐通往原庄的公交车,四十分钟后,路边标志牌上“黄岩路”三个大字映入眼帘。一条2米宽的水泥路直通黄岩村。在这五公里长的路上不再有车,是“村村通”的盲点。为了弄清楚长期以来积存在心中的几点疑惑,我忘记了年龄已过花甲劳累,简单收拾一下,便独自走向村中的那座烈士亭。
亭里满屋焦黑,石碑破裂,字迹漫漶,蛛网拂面,地砖残缺,杂草丛生,和记忆中挺拔壮观的那座碑亭截然不同。显然,它已经走出人们的视野好久了。我心情陡地变得沉重起来,默默盘桓良久,又踱向村边那处黄龙庙遗址。夕照中,残垣断壁在乱蓬荒草中孤零零地立着,它还是小时候记忆中的那副模样。看到眼前的景象,我不禁怆然,这里同样被人们遗忘了。
烈士亭,古庙遗址,两处本来不相干的地方,此时此刻却不停地缠绕着我的思绪。——因为它们共同连着一个浸透了鲜血的悲壮故事。
时光追溯到七十多年前。1939年深秋,地处襄垣县偏僻一隅的小山村黄岩来了一户姓岳的人家,夫妇俩带着四个壮实的儿子。他们是林县任村人,一个铁匠世家。几年前,因生计困难,岳家四兄弟出外谋生,他们辗转到了汉阳兵工厂,因会打铁手艺,便在厂里学习造枪。后来失业,又返回河南老家。不久,弟兄四人和四个媳妇,加上父母双亲,一家十口又逃荒来到襄垣黄岩村,在村外一处叫黑狼沟的几孔破羊窑里栖身,靠一点手艺和几亩薄田艰难度日。他们的打铁手艺好,人又实在本分,附近村里人老百姓都乐意找他们做铁活。这时,日寇侵占华北,八路军深入太行山领导军民奋起抗战,抗日烽火遍地燃烧,岳家四兄弟在八路军的影响下,加入了抗战的行列。当时,八路军急需枪支,因岳家兄弟在汉阳学过造枪,著名的黄崖洞兵工厂就在对面的大山里,于是上级就分配他们打造枪支配件,组装枪械。村外有一座龙王庙,位置偏僻隐蔽,他们就在庙里的戏台上秘密工作。上头就让定期派人将活送来,再将装配好的枪支取走。
黄岩村有个人叫李金木,时任编村二区武装部长,此人有赌博嗜好,当了武装部长后,仍恶习不改,一次赌博被抗日民兵发现。李害怕受到惩罚,就投敌当了汉奸。为了邀功,李将岳家兄弟秘密制造枪械的事报告了日本人。一天,日本兵在李金木的带领下包围了黄岩村,直扑龙王庙。这天,恰好岳家兄弟几个去邻村干活,敌人在庙里搜出了已经造好的步枪,却没逮着人,于是便将村里的民兵抓来严刑逼问,大家横下心不向敌人透露一个字。敌人气急败坏,大开杀戒,十四名民兵惨遭杀害。敌人用铁丝穿入他们锁骨,用刺刀捅进他们的胸膛,把他们的尸体扔进茅厕,有个大孩子才十六岁,被敌人活活捅死。临走,日本人又一把火将龙王庙烧成灰烬。青山含悲,寒风呜咽。历史永远记住了这一天:1942年2月21日。此后,敌人仍贼心不死,先后几次血洗黄岩村,一个仅四百人小村,1943年至1944年,被反复扫荡数次,掀了个底朝天,先后有二十二名村民为国捐躯。岳家人为了不连累大家,决定离开这个地方。1944年旧历腊月二月十九日,年关将近,一直在打听岳家兄弟的行踪的日本人得到确切情报,岳家人这天迁往附近的安德村。于是,敌人在汉奸李金木的带领下包围了安德村。他们把全村人结合在一起,李金木在人群中将岳家兄弟一一指认出。敌人问他们枪支制造情况,遭到坚决拒绝。日本人恼羞成怒,嚎叫着举起了屠刀。二兄弟岳留保当即被日本兵砍倒在地,全身被劈成两半,仅后背还连着一点骨头。同时,几把刺刀又连刺向三兄弟岳三孩,三孩胸腹部被连捅数刀后,也当场气绝。长兄岳便衣不愿受辱,拔腿奔向附近一口水井纵身跳下,但因井口小被卡住,凶残的敌人就用刺刀从他头上脖子上背部连连乱刺去,也当场死于非命。可怜转眼间,三个活生生的年轻生命死在刽子手的屠刀下,他们在迁往安德村的头一天就壮烈牺牲了,一个美满的大家庭,转眼间便家破人亡,仅剩下白发苍苍的双亲和四个媳妇,以及长兄岳便衣刚刚五岁的儿子岳章桂,老四这天因外出有事不在村里才捡了一条性名。接着,敌人又将屠刀伸向无辜的村民,九名村民惨遭杀戮。鲜血染红了雪地,染红了水井,染红了冬日的黄昏。黯淡的阳光下,哭喊声、撕咬声、扭打声、惨叫声,交织在一起,整个村子再次沦为人间地狱……
日寇犯下的滔天罪行罄竹难书。村民们永远不会忘记这一笔笔血债。解放后,汉奸李金木被人民政府镇压,得到应有的下场。1951年,政府为牺牲的烈士建起了烈士亭。由于年久失修,烈士亭失去了昔日的庄严和风采,变得破烂不堪,摇摇欲坠,加上不知什么时候被一场大火烧得面目全非,庐黔垣赭,门窗脱落,但时至今日,它似乎已经被人们遗忘了。
我找见了如今住在安德村的烈士遗孤岳章桂。老人今年已经七十多岁,生于1939年全家刚到黄岩村不久。日本血洗安德村那年,他才五岁,那天日本人搜查民兵房时,他被民兵用六条被子盖在下边,日本兵用刺刀对着被子乱捅一阵,他幸好没伤着,侥幸躲过一劫,是岳家仅剩的一根血脉。老人取出一份珍藏了多少年的烈士证,纸质已经发黄,上面写着父亲的姓名。老人让我看过后,用颤抖的双手重新小心翼翼包好,叹了一口气说:“龙王庙早没了,烈士亭眼看也荒废了,留着这个给后人看吧。唉,知道总比不知道要强。”说着,就有泪水从眼窝里流出来。
一股酸楚涌上我心头。从1951年建亭到现在,不过也就六十来年啊,便千疮百孔,面目全非了,原本不该这样啊。黄岩村龙王庙惨遭厄运后,残墙断壁在乱蓬荒草中孤零零地立了六十多年。只是每逢忌日,人们还三三两来到这里,凭吊当年曾经为抗战作过贡献的这座古庙和为革命献出年轻生命的二十多位革命英烈,血与火的岁月令人难以忘怀。作为一个深知昨天那段历史的老党员,我深知当时先烈们为了中国的独立和解放,是多么了不起!此时此刻,我仿佛看到眼前晃动着许多双眼睛,在冥冥中充满期盼地望着我,顿时感到肩上有一种沉甸甸的责任,……如今政通人和,国泰民安,可是扪心自问,我们今天的生活就那么来之容易吗!黄岩村地处穷乡僻壤,它虽没有黄崖洞那样轰轰烈烈的名气,但他毕竟曾在抗战中也上演过一幕震撼人心的壮歌。我们无论如何不应将先烈的英灵弃置于荒草之中,让为新中国抛头颅洒热血的先烈们就这样蓬头垢面面对后人。不然,我们现在活着的人心里也永远不会安宁。也许,纪录、见证、承载了那段浸透了烈士献血的地表建筑最终将无可挽回地湮灭在岁月的烟尘中,但在我心里却是永远无法抹去的血色记忆。不过我仍然希望,有朝一日这些建筑能重新焕发昔日的光彩,以告慰烈士们的在天之灵,使我们的子孙后代有一个缅怀先烈事迹,寄托哀思的纪念场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