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爱的芭茅

闲情生 散文 感悟生活 2013-03-18 09:03 责任编辑:追逐你的狼
旧站档案号:HXQ-PROSE-00252099
编者按

特殊的历史年代里,很多东西都在我们的心中有着深刻的烙印,比如作者笔下的芭茅。如今,生活富裕了,往昔的很多东西都退出了我们的生活,每每回想起来,却也是别有感慨。问好作者。

记得小时候,故乡有很多芭茅,河边沟旁以及田埂上到处都是,甚至北岗有一片荒地,大家给它起了一个响亮的名字——芭茅园。顾名思义,可想而知。

芭茅,在村人看来,就如同没爹没娘的野孩子,生有地,死有处,没有谁在意他、呵护他,随其自生自灭罢了。然而他却永远是生机勃勃的景象,长得结实而豪壮。我没有轻看他,甚至每每想起他来,心中总会升腾起一种蓬勃向上的诗意和情不自禁的感动。

那年十月,我因人生的不顺而惆怅。傍晚,我走出村庄,沿着田间小路向河岸走。夜幕逼近,田野里不再喧嚣,我缓缓走着,觉得落寞而无助。突然,几墩生机盎然的芭茅映入眼帘,使我心头为之一震,心情一下子豁亮了。往远处一瞧,在那黄绿相间的大田边缘,在那蜿蜒流去的河水旁边,还有高低起伏东岗上,芭茅,一排或是一片,在晚风中,正抖动着身子,高兴地向我招手呢!叶子沙沙作响,那是她们欢迎我的歌声。

我的心情豁然开朗,一切郁闷和纠结都随风而去了。

芭茅花开了,傲然挺立的花穗,犹如红嫣嫣的旗帜,它不像牡丹那样雍容华贵,也不如菊花那样秀丽淡雅;它扑实无华,如柳絮搬般轻柔,但不像柳絮那样随风飞扬,如桃花般嫣红,又不像桃花那样容易凋零;它不争春色,而绽放在深秋,不慕芳林,而独自己开放在荒郊野外;它不与那些只有容颜而无铁骨的花儿为伍,尽管最后白发苍苍,也不失它的坚韧与刚强。

墨绿色的芭茅叶挺拔向上,如同一柄柄利剑,紧紧地护卫在花的周围,不折不挠,抵抗着肆虐的狂风和不法侵害。似乎在说,我们是忠诚的勇士,永远捍卫我们的旗帜!

的确,叶子的两边长满了锋利的小刺,如锯齿一般,如果你要掐花折旗,且慢!因为你一不小心,手上就会被它咬出一道道血口子来。

一墩一墩的芭茅根,表面好像干枯了,但内心却蕴藏着生命,当春的信息来到人间,在第一片迎春花绽开的时候,这根的生命也就复苏了。转瞬之间便可长出一丛翠绿的嫩芽。不出几个月,就窜出一人多高,依然成了威风凛凛的棒小伙子,那些寻草、拾柴的调皮孩子们再也不敢轻易地欺侮他了。

冬天,芭茅砍了之后,根据农村的经验,它的根要点火烧一下,据说烧过的芭茅根明年会长得更旺。“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真应了这话。

芭茅根,村民们从不这样叫的,太洋,而叫它芭茅疙瘩。芭茅疙瘩!哈哈,不仅贴切,而且说明了它低贱的身份,这样叫也许更亲切,也更接地气。下雪了,在白雪皑皑的旷野里,你会看到一团一团的乌黑,如大地的眼睛,那就是芭茅疙瘩被烧过的痕迹。芭茅疙瘩深深地扎入地下,团结在一起,尽着他最后的义务,这就是防止水土流失。它有着极其旺盛的生命力,把它随便取下一块,不管埋在什么地方都能成活,就是在最贫瘠的土地上,也会迅速地洇出一大片来。不需要浇水、施肥,更不需要呵护,它就郁郁葱葱地长起来了。不求索取,只求奉献,这就是芭茅的品格。

不居芳林争雄姿,

遮风御沙固长堤。

野火烧处春风来,

叶如利剑花如旗。

这是很早以前,我写的芭茅颂。

小时候,我们一群顽皮的孩子们常到河边去抽芭茅莛子玩。秋日的阳光照在身上暖融融的。我们小心翼翼地分开它那带刺的叶子,扳下高擎的花穗,再用力一拉,只听滋的一声,一条又白又滑的莛子就抽出来了。我们先分享了莛子上的“脆骨”,再把这些又光又长的莛子扎成长枪、短枪,高举着纷红色的花穗,如同高举着战旗,然后呐喊一声,一场乱七八糟的“战斗”便开始了。我们毫无顾忌在在田间追逐着、高叫着、跳跃着、疯跑着,像一群撒欢的小马驹,直玩得昏天黑地、忘记身在何处!

芭茅莛子不仅给我们小孩子带来欢乐,用处还大着呢!上小学时,课桌没有抽斗,不用的书也只能堆在桌子上,我那个同桌非常霸道,常说我占了他的位置,于是就在中间划一条线,如同楚河汉界,一旦我的书越界,他不由分说就把书扔在地上。为此我俩没少打架。为了有地方放书,母亲用芭茅莛子给我编织一个帘子拴在桌下——矛盾迎刃而解。后来大家都这样做。——至今记忆犹新。

桌子下挂着明晃晃的芭茅莛帘子,这是那时教室最美的风景。

芭茅莛用来编席、扎拍子,芭茅叶用来盖房子、搭工棚。就连这不起眼的芭茅花也是用来和泥脱坯的捻子呢!地里看瓜的瓜庵、看蚕的蚕庵是用长长的芭茅叶搭建起来的。人字型,几根棍子一支,长长的芭茅一缮便成了,既省工,又耐用。我们叫它芭茅庵。在那生活清贫的时代,人们吃的用的大都是就地取材,这考验着人们的智慧。有几次,我就在这芭茅庵里避雨,庵外电闪雷鸣、风雨交加,我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一下子觉得温暖和安全了!心里说,芭茅庵呀芭茅庵,要不是你的庇护,我不知要淋成什么样子!

此时,忽然想到了苏轼的诗:

黑云翻墨未遮山,

白雨跳珠乱入船。

卷地风来忽吹散,

望湖楼下水如天。

芭茅庵不正是风浪中可以遮风避雨的一条小船吗?

芭茅,以它卑微的身躯,不仅给我的少年时代来许多欢乐,也给乡亲们带来了许多益处。之所以难以忘怀,正因为如此。

遗憾的是上世纪60、70年代,由于烧柴紧张,不仅芭茅被砍光,就连芭茅疙瘩也被无情地挖出来烧掉了。如今在故乡已是很难看到连成一排或一片的芭茅了。

或许,芭茅只是贫穷的影子,现在人们富了,再也不需要用它烧火和缮房了;孩子们有了从商店买回的玩具,再也不需要用它的莛子做枪做炮了。

没有看到芭茅的身影,但他在我心中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