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与戏

夜隐去白天的诱惑，接连记忆的深处。风过云闲间，一不小心记忆就会被抽出，泻在白嫩的纸上，令人痛苦与不舍。

我至今还不能让自己不羁的灵魂从那个繁星满天的夜里逃出，身边还在隐隐约约地回旋着悠长的二胡曲，撩人的腔调。那条没有一点灯光的小路就在我面前，等待着我的迈步。戏台旁的村民一次次热情的吆喝，把我灵魂彻底融化在那个晚上，时间的流逝并不意味着记忆的逝去，反而让自己更为清晰的记住。记住那晚动人的月色，姣好的面容、柔婉的言语。

父亲的车回村里小学时，已是浓暮一片，路两旁甘蔗地、池塘、桉树林如无声的黑白片，在我身旁放映着一段段让人着迷的片段。刚才在厕所被抽掉的所有力气的我，十分舒适地倚在柔软的座位上欣赏着，我觉得这就是今晚演的戏。路在暮色里显得十分遥远神秘，村里的小学好像是难以达到的目的地，就像我们难以去深入了解最本质的乡村。

车到了学校，戏还没开始，但戏台上声音很大的流行音乐把我对乡村的夜的所有的想象都击破。强力的音响一次次把我从恍惚的神情中拉回。在远离戏台的一个碎石堆上，我悄然坐下，那里能找回属于乡村的夜晚。初出的上玄月浸染在漆蓝的夜空里，寂寞的让人伤感，下面铺衬着婆娑的树影，散落着几盏昏暗的灯。我想起了唐诗中的某些典雅的意境，有些受宠若惊。

正愁着没人陪同我一起进村去看看。几个堂姐堂弟在不经意间，出现在我面前。几番唏嘘后，几个人便向夜的深处走去，月初的月没有半点光线，我们在黑暗中摸索前进，狗的吠声成了做好的向导。我们处处堤防着地面可能出现的牛屎，几台手机屏幕的光线是我们前进唯一的光源。渐渐地，我听到了乡村平缓的呼吸和有序的脉搏跳动。我们渐渐的深入乡村，乡村也在一步步地深入我们的内心。

路旁的一个小卖部飘渺的灯光吸引着我们失去方向的目光，口渴让我们停下。小卖部简陋得让堂姐怀疑里面是否有东西可买——小卖部窄小的窗口几乎看不到商品的摆设。想了想还是进去了，我们从一位老妪干枯的手接过几瓶水。台上油迹斑斑的玻璃瓶盛着土制的米酒，浑浊的色调浓缩了乡村淳朴的颜色，让我看到生活的艰苦。不知今晚，谁家粗糙的碗斟满这份醇香，那夜将是一个迷糊的夜。又不知陶渊明在“拔我新煮酒，只鸡招近属”时喝的是否是这样的酒。但我敢肯定杜甫在山西村时与当地的村民痛饮的正是这些酒，因为他的诗给了我肯定的回答“莫笑农家腊酒浑，丰年留客足鸡豚”《游山西村》正是这浊酒满足了乡村的喜怒哀乐，也满足了诗人的隐世情怀。

当看到昏黄稀落的灯光落在藤蔓密掩的土墙时，我们便到了熟悉的巷陌。竹林的疏影梳洗着沾满红尘的心灵。无意的抬头仰望，竟是意外的收获。满天繁星这个词在这里得到了很好的印证。那如梦如幻的星点的黑夜的精灵，在夜空中流动。仿佛是萤火虫的集会，只要我们愿意伸手便可触摸到。我想起了祝勇先生的一句话“因为黑暗离我们很近，所以它们（星星）也很近，它们混淆了梦与现实的界限，它们组成的离奇花纹中蕴含着难以猜测的隐喻。”（《美人谷：尘世中的桃花源·繁星》）平日里，我们在城市里看不到星星，竟全躲在宁静乡村的黑夜中，闪耀着飘忽的幽光。这一躲换来我轻轻的感叹：乡村才是你出现的地方啊！这时我相信我们心中都有一个愿望在萌芽。在村里住上一夜，把星星看上一夜，享受着无边的松风竹月。这个想法至今还没消去。人生苦短，这一夜足以让我们难以忘怀。

繁星下的屋檐的轮廓随着小巷的另一端在黑夜中消失，那里回荡着村民生活的言语和夜虫的低吟，恍如遥远而飘渺的歌声，游离在我们耳旁，三姨的呼喊声引领我们走进她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