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遥远的回忆
记忆里总有那么多难以忘记的美好,让人回味的文字。
小时候,生活在外婆家,外婆家靠海,确切地说,是在岛城西边的小渔村,一个叫“山角”的地方。
山角,不用查字典,也可以知道它的意思,就是指山的一角。其实,外婆家住的村子,面对的也不能算是山,只能说是一个海岸边的一大片一大片绵延的岩石,村子很大,因为地势的原因,住户都零零散散的,地域广阔的很。村里不止有岩石山,还有一处处的水洼儿,他们村里,最不缺的就是水和岩石。
按说有水的地方,应该物产丰饶,鱼肥稻香,可这里却不。这要说一说造成大片洼地的原因。因为离海太近,常有海啸使海水倒灌,盐卤侵淫数年数十年,田园荒芜,甚至寸草难生。有水,咸的,炒菜不必再放盐。水干了,白茫茫一望无际,小笤帚一扫,盐土可以腌咸菜。
顽强的生命活了下来,卤蓬,黄须菜,马齿苋。榆树,枣树,刺槐,荆条。家雀,麻雀。还有这里的人,男人,女人,这一大群渔家人。
我在那里长到十岁,一辆轰隆隆叫着的拖拉机载着我离开了外婆家,从此那里的一切,深深留在记忆里,牢牢刻在骨头里……
最开心的就是外公出海归来的日子。外公是船长,总是出远海,每到外公船回归的那天,我都要和外婆两个跑到海边,静等远远的船驶过来,外婆的脸上总是满溢着期盼和柔柔的笑。外婆是小脚女人,人长得秀气,听人家说,外婆年轻时是方圆几乡镇的美女,因为挑三拣四,到了二十多岁还没挑到合适的人,外婆的娘家是当地的富户,这么长时间养着个嫁不出去的闺女,家里老人闷得慌,所以一气之下,给外婆找了一户人家,也不管外婆同不同意,就把外婆给嫁了出去。外婆刚嫁外公那会儿,整有一个月没跟外公说话,外公人虽然长得不丑,但却矮,外婆一看外公那个样子,就伤心地嘤嘤哭。在男人当家的年月里,外公并没有多少脾气对外婆,无论外婆对他什么态度,他都是笑呵呵的,不犟不火,温温的样子,让外婆对他实在是发不起脾气来。外婆在外公的温柔政策下,逐渐地软化,也渐渐地感觉出了外公的好。外公能干,家里家外一把好手,虽然人矮点,但曾经上过私墅,有点学问,也懂得体贴。间或会借一些书来看,什么七侠五义,小把义什么的。有一本“施公案”,内容忘记了。我曾经在外公床头看过一本已经破烂的无头无尾的书,是大舅借人家的,外公又从大舅手里骗来,外婆说,那是本黄色的书,不让我动。那书被人翻得黑糊糊的,边儿卷的几乎成圆的了,是写抗日战争的,有娟子,娟子妈,特务王柬之等。大了后我才知道,那本书是冯德英先生的《苦菜花》。然后外公会在晚上熄灯后,在淡淡的月光下,给外婆讲上一段书里看来的内容,外婆仰着脸,眯眯着眼睛,很神往的听着。外公大外婆十二岁,所以,外公眼里的外婆,是个小妮子呢,我就常听外公这样称呼外婆的。
外公常出海,是那种很大的船。每次外公出海回来,我都可以美美地吃上对虾、海鱼什么的各种海鲜,因为我是城里来的小妮儿,所以家里好吃的基本上都是挤着我先吃。那还是个没有完全解决温饱的年代,很多人家的粮食都不够吃,买布都要靠布票、粮票。很多不下海的人家,常要到野地里挖些野菜什么的跟粗粮混合在一起吃。因为村子靠海,所以地里的庄嫁基本上没什么收成,一年到头不是旱就是涝。因为外公出海,而且又是船长,所以,我在外婆家基本上没受什么委屈,比在城里生活得还滋润,常有鱼虾蟹什么的吃着。现在想起那时候的生活,还常有口水流出来。现在好象再也吃不到那时的鱼虾蟹了,现在的海产品好象都受到了污染,常有汽油味翻出来。
那时候农村没有什么娱乐项目,就村支书家里有一台九寸的小电视,所以,支书家里常年象赶集一样。夏天的时候,那小电视就搬到院子里来,大家都拿了小马扎小板凳坐到院子里来瞧热闹。其实,电视那么小,院子大、人多,很多人根本就看不清电视上演的是什么,就看见一个个的影儿来回晃,但却仍美滋滋地坐在那儿,大概要的就是那种气氛吧。还有一个比较热闹的场所,就是我外公一个鳏居的兄弟,我应该叫他三姥爷的,他的小屋也是人们天天闲聚的所在,因为他识字,他那儿有一本水浒转,每天晚上老花镜一戴,读上几段,念到兴处,大家议论一番,比如武松怒杀潘金莲,梁山好汉三打祝家庄,他也来个“且听下回分解”,听众总有二三十人。也不知道他的那本水浒转哪儿来的,他保护的挺好,用油纸包着,每次读完后,都要压到枕头底下。有时候县剧团也会下来表演戏码,那一般都在什么节日,象春节,八月十五什么的。好象唱的是“矛腔”,我听不懂,反正看着台上的那些演员化妆红红绿绿的脸蛋儿,挥着长袖,来回转,蛮有意思的,所以每次都看得津津有味,而且还把手指儿伸出一个兰花指状,转一个圈,啊一声,逗得外婆指着鼻子笑我。唱戏码的一般都是村委组织,有村委统一给剧团劳务费。有时候村里也会来一些民间说大鼓的,那多是从河南或者是更远的地方过来的,他们都用用家乡方言说唱,我更听不懂,不过,听那鼓点和那些人说的怪腔怪调,很好玩的样子。一般象这些说书的,在散场的时候,会有村民自发而且主动送上一毛、两毛钱,没钱的就拿上两个干粮,多是高粱面发窝头,过年的话,也许是两个白面馍馍。也有变戏法的,耍大刀的,不多。因为地方偏远,人家不愿来。
后来就有电影队来,差不多两三个月一次,说实话,看过N次村里放的电影,N次都没记住电影名字。每次来放电影,是大人孩子们的节日。放电影是露天的,两根大木竿扯上两根绳子,把银幕拴到竿上。然后银幕四周就密密码码地布满了大人小孩,也有很多卖吃的,象瓜子,小海螺,大米花什么的。瓜子两分钱一盅,海螺三分钱,大米花两分钱。对于孩子来说,能够吃上瓜子和大米花还有海螺,那就是天大的好事了,所以,都开心的不得了,缠着大人早早就会来到场上等候。看电影的人太多,所以很多人都拿一个高凳,踩着看,也有爬到墙上去的。这时候,临近的那些住户就糟了殃,墙上站满了人,有那些松动的砖头石头的,就会踩下来,第二天,那些住户就得重新加固院墙。而且,因为没有厕所,很多人都在墙周围解决,所以,一场电影下来,那些住户都气个半死,幸亏电影不是天天放。
我从小不会打架,每次见人打架,先捂住脑袋。所以在村里,那些小伙伴都笑我胆小鬼。他们打架是家常便饭,都打群架,一帮帮的。不过,打过后接着就忘,说不定接着就好成一个头,友谊也常在打架中建立起来。因为我很少参与打架,所以,我在村里没有什么知心伙伴,大家都觉得我娇气,不愿意跟我玩,所以我不得不常常拿出城里带过来的一些糖纸还有玩具什么的哄人家跟我玩。
我比较馋,嘴巴一刻都不得闲,所以外婆常做一些乡间土零食给我。烘旗子,烘面花什么的,好看又好吃。这些东西在锅里的时候,我就偷偷趁外婆不注意往嘴巴里填,常烫得嘴巴起泡,过后就哇哇叫,外婆颠着她的小脚,就赶紧去拿香油,让我含一口,嘴里还会骂两句:这馋妮,真是不得了,再这样,我管不了了,让你妈带你回去了。我这时会很乖,呲着一口碎碎还缺着俩的小牙,对着外婆傻笑。外婆做饭很香,普普普通通的一样东西,在外婆手里一翻,就会翻出好多花样来。因为地比较薄,所以地里最常见的庄嫁是地瓜。在秋天收地瓜的时候,把生地瓜在地里切成片,晾干,然后拿到磨上磨成面,一般人家都用地瓜面熬面糊,也做饼子。外婆却跟别人家不一样,她总是把地瓜面用热水和了,赶成面饼,切成条状,放到锅里蒸熟,再弄些野菜,拌上蒜泥,搀到一起。如果有大白菜炖肥肉就着,味道就更好了。有二十多年没吃,都快忘了味道是什么样子了,但当时吃那地瓜面条的感觉,却永远萦绕在心里。现在地瓜面基本上都见不到了,能够见到的是地瓜切成的地瓜干,是熟的,吃起来甜甜的,包装都很精美,超市里有得卖,但却怎么也吃不出过去的那种味道了。
自从离开外婆家后,因为学习紧张,就逐渐地回去少了。后来,外公外婆相继去世,就更少了回去的理由。前段时间回去给他们上坟,看到了那儿的变化,已经不比城市差了,交通信息发达,海滩已经远离了村庄,在比较远的地方才能看到一只只的船停在岸边,村前用一道坝给高高的隔了起来,一切看起来是那么干净和现代,但却感觉少了点什么似的,留在记忆深处的,仍是过去的那个在咸水里泡过,被海风吹着的村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