抚摸父亲

从没有认真地抚摸过父亲，没想到，当我用心地抚摸时，父亲已经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父亲的腰一个劲儿地往前伸，伸到头快要触到地了！他的额头更是成了突出的屋檐，两个眼窝塌陷下去，使得眼眶的棱角显得特别清晰。这让我想起云南元谋人！父亲的嘴巴似乎不听使唤，总是合不上，就那么半张着，没了牙的下颌，关不了风，不但说话不清楚，嘴里的涎水也在不知不觉中往下流着……父亲的这幅“尊容”，我其实早就看在眼里了。只是，我一直以来总在心里安慰自己——掏钱难买老来瘦。就这么一句顺口溜，竟让我完全忽视了父亲的瘦，而且是那么心安理得！

真正让我知道父亲瘦成什么样子，是在三个月前父亲到县医院检查。那次，父亲吃东西总是噎，噎到喝口稀饭都难以下咽。平时，总说自己“没事的、身体很铁石”的父亲也有些心慌了。在母亲的催促下，我终于把父亲带到县医院，去“浪费”了一次钱，做了彩超和胃部造影。做彩超时，医生说：“趴那儿！”父亲却躬着身子，似乎是半跪在床上。探头找不到准确的位置，医生又说：“趴那儿！”父亲还是趴不下。医生再说：“你不会趴吗？”我的泪就忍不住了：“父亲的背弓了几十年了，如何能趴下？”于是，父亲就侧着身子检查左右的肝胆脾肾。擦药液的时候，医生的手一使劲儿，就把父亲身上的皮推得皱在一起了。医生说：“老先生怎么瘦成这个样子？”我没有吭声，我已经说不出话来了……父亲并没有多大的病，只是常期将就生活，胃蠕动力极差。他的胃部积存了大量的食物，肠道里堵了好几个气团！父亲吃了简单的几剂泄药后，就“好”了。“好”了的父亲继续回家过粗食淡饭的生活，继续坚持到庄稼地里看看，继续在母亲的唠叨声里烧锅、提水，经营老夫老妻的生活：每天关好宽大而又厚重的铁门，看护那个大院子，陪伴太阳的东升西落，盼着儿女们的回回走走。我明明知道胃病不是一天两天能治好的。医生说，那么大年纪了，尽量少吃药，调剂好生活就行了。然而，父亲调剂生活的计划总是不能坚持。父亲仍然会有难受的时候。但稍好一些，他就会忘记了自己是个病人！断断续续地，我回去给他送过多次药，四磨汤、胃乐、山楂丸……姊妹几个都比以前回去得勤了，可是，没有人能一直守在他的身边！

父亲的瘦在一天天地加剧！

前两天，本想利用“十。一”假期帮一帮秋收的忙，结果发现父亲的身体比以前更弱了。我回家的时候，父亲佝偻着身子，蜷缩在小矮凳上，正在剥包谷。玉米的碎屑和胡须沾满了父亲的全身，连同父亲花白的胡子和长长的睫毛。我看到父亲瘦弱、暗淡、黑黄的脸和那种吃力的沉重的笑，我读出一种酸楚中的幸福，幸福时的酸楚。吃饭的时候，父亲一再强调只喝稀的。尽管如此，他还是在喝了两口之后，很难受地躺在床上，不停地“打隔嘚儿”。每一下用力地聚气、抽气，都感觉整个胃部像吊着的豆腐单子似的，上下地翻。我看着父亲，父亲的身子蜷得更紧，脸上挂着笑，眼角却有泪花在闪动。

“爹，带你去城里看看吧。”

“好吧，看看。”父亲没有多说，这一次不知道是父亲乖了，还是老了。

父亲就这样，随着我回城。父亲从家里走时，一再重复的是：“我到那儿就找医生，今儿晚上就喝药，赶紧好了，快点儿回来。得干活儿呀，你妈一个儿在家也不中……”妈说：“没事儿，一辈子没做那坏良心事儿，不会有坏事儿。”

父亲喝中药的时候，不敢大口喝，不敢连着喝。否则就会不停地“打隔嘚儿”，一隔嘚儿起来，胃里就颠得难受，止不住想呕。父亲说，给我摄摄吧。我就退了父亲肩上的衣服，给他摄。然而，父亲的肩上，只能揪起一层皮。父亲说：“使劲儿，摄红了，用针扎出血就好了。”我就使劲儿地摄，手腕已经痛了，只有一个红印儿——那层皮里的血管，或许早就萎缩！我含着泪用力地扎下去，终于有隐约的血迹。父亲说：“出血没？”我说：“出了。”父亲说：“好多了。”我不知道父亲是不是真的好多了。我用手去摸父亲的肩、父亲的背，我只摸到硬硬的，隆起的骨架！

父亲果然有积来的善果！就在昨天，我们西院的邻居给父亲推荐了一位退休的老中医，她对打隔嘚儿有奇特的疗法。远近有这个病的人都来找她，治一个好一个。父亲喜欢得什么似的，尽管身体弱得很，他还是抖抖索索地让我驮着去了。

父亲回来上楼时，在楼梯转弯处蹲了好几次，我看到他那胖胖的裤管里裹着的竹杆似的腿在不停地打颤。但父亲给我聊天时，表现得比我乐观。“我这病该好哩，要不，咋恁巧能碰上人家给说这个医生哩？”“没事儿，像你妈说的，咱一辈子没坏过良心，得不了那恶病。”“放心吧，能治好，庄上那小孩儿们，见了我喜欢得不行，都叫我抱。我的阳寿长着哩……”父亲坚信了自己的想法，药喝得很坚强。他喝药的时候，我观察到他的下唇不停地抖，我不知道他心里难受到啥样。但是，他喝一口停下，等一会儿再要，还喝……父亲说，今儿一天，把这一碗喝完！到今天晚上时，父亲能慢慢地喝完半碗面条汤了！而且，隔嘚儿也打得不那么厉害了。哥哥姐姐打来电话，不停地问情况。

父亲说：“给他们说，我好了，明儿再喝一包儿药就能回家了。谁也别叫来，来了也使不上劲儿，净花钱。”

“你就在这儿养几天吧，你没听医生说吗？就是有效果，也得连着吃几副才行啊。总不能再像上次一样，病没治好，就急着回家，结果呢？还不是越来越厉害？”

父亲不反对，但是仍担忧：“小乐开学了，你田哥得上工，你妈一个不中啊。”

“你放心，有几个儿女哩。真不行，让我三姐晚上回家陪我妈。”

父亲终于不再说什么。

给父亲洗脚时，父亲宽大的脚只剩下一个硬硬的平板。我真正理解了，脚底“板子”这个词。父亲的手依然很宽大，但我除了看到坚硬的指骨和突起的清筋，抚摸不到肉的感觉。“想想你的背影……，抚摸你的双手……”我忽然就想起了这句歌词，但是我唱不出来。我知道，父亲承受的苦难已不止是七分！

父亲的胃里喝下一些中药后，打隔嘚儿终于有所缓解。我看着躺在被窝儿里的父亲，是那么瘦小，我觉得，骨瘦如柴这一刻用在父亲身上应该是最贴切的一个形容词了。我的曾经伟岸的父亲呀，我的养活了一家十几口人的父亲呀，我的曾经骄傲地讲起当年斗过日本鬼子、释放过被国民党看押的“犯人”的英雄一样的父亲呀，怎么会弱到了这般田地？

夜深了，我却不能睡去。父亲的隔嘚儿声揪得我心痛！父亲是１９２７年的人，经历过祖国的风风雨雨，饱尝过人生的苦辣酸甜，但他一路走来，乐观而坚强，始终是我们一家依靠的山。可是，岁月的风蚀不因一个人的付出和奉献而留下一点儿情面！年迈的父亲竟被一场小病折磨得如此孱弱！我抚摸得到父亲瘦弱的身躯，又如何能摸得透父亲平凡而又伟大的灵魂？

听着父亲慢慢地睡安稳些了，我才坐下来，写下我的感受。也同时祈祷上帝，能让我忠厚仁爱的父亲早日康复！阿门……

写于２０１２年１０月５日深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