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微误,匪报五音破
文章以“宫商角徵羽”五音分节,构思上颇具匠心,文笔雅致精美,令人称叹!文章的题目“陌上微误,匪报五音破”略显晦涩一些,编者虽百度而不得其解,限于知识面和文化底蕴,未进一步深究其意。希望作者在此文后留言详解,以飨读者。推荐!
宫
仍常对友说与他相识的好,好在不惊不扰。最初的相识,深深浅浅,深在欢欣飞上眉梢,却是无语的鹊,浅在次次旁观中的但送轻瞥。那时,我们把相识调成两人曲中点振喉腔的宫音。
他唱三生烟火时,我默写一世凉情。他书摆渡佳颜时,我旋笔人情花落两无声。他描天青等江雨时,我落章宣角寒潭。屏不远,咫尺手触,颜亦本不陌生,一眼相认的熟悉,只是,天涯分明站在屏外,我们便微笑着将走近含在喉中,他未招呼,我未移步。
相识,是两个人彼此认同的无意声张,可是,相识还是偷偷吐露出了黄花小蕊,借着阳光的灿笑,小心的展着丝丝娇瓣的屐履,簪行在彼此交织的目光梢头。那时,他舒朗的唱,浅浅的写,随性的画。而我,撩颈后一尾长发,将千般相识的表情都绾进发中,并把那些相视的镜头用字行装帧。昼夜之间,每每推心窗叩梨靥,细细回视我们相识的一次次定格,驻赏它的片段徐徐,或是瞬间匆匆。
因不予声张,便彼此哽在喉中,相识成为不供人赏。我不懂音律,却拈得清这番相识的宫音。那分明是一树樱开,恰逢身畔有一灯橘色,樱知情灯识意,给彼此静静的小照,灯照樱颜清容似雪,樱照灯心些微旖旎色。那时的夜底便分明弹一晌宫音,撼喉动肠,攒起泠泠心水声可接天月,却只是,不能唱遍红尘。
商
仍会说,与他的相遇好,好在不喧不嚷。与他的相遇,是件极简单的事,陌上一回首,他就在万千人丛中。那时调弦,舌间尝商音。
遇上他时,我时而素白的衬衫,散散的蓬发,挽起衣袖像随时与风相搏的样子。他的目光落在我纤弱的手臂,好似在我微青的血脉间寻着夜的熬煎。我的舌底藏着一句话:夜不可怕,因为,相遇足够做一枕暖衾。
遇上他,我开始喜欢梳拢长发,一遍遍将青丝揽在掌中,将春花秋草间的私语束在马尾辫里,搭起倾覆一肩的疏荫,跳动间有阳光被分成碎亮琉璃。与他的并肩虽终无法在青丝与皓首间漫步,可他望青丝的叹是隔岸的花火,妙接我的嫣然。我们分明次次舌尖抵齿,却咽下了出口相邀,前路的所有粉壁金墙我们只看作是瑶台的镜花。
他会唱许多别人喜爱的歌,我用澈净的眼做旁听。我熟悉了那些曲中所有的剧情,也深深知道有些隐情住在了他舌间缠围的古堡中。我是那不贪施救的公主,他是空握剑而不入城的骑士,相遇的商音,便一直囚在曲中。
角
也会说,有些好,好在相聚没有纷争。我们一直在相聚里以淡泊为宜,没有拼却的倾负,无以成相思灾的枯骨。调过无数的弦,也未拨出那窜动前齿的角音。
那时的相聚常是在熙来攘往里,那些过路人像五色的气泡,在擦肩的机缘里映着探寻。总有住在彩色里的鉴赏,赏他笑若婺源,有油菜花黄暖,有温水润长巷,是以摄取的焦距已经校好。我一直相信他即使长到苍树模样,亦会有轻粉的手指来认领他的虬衫。我亦有人赏,大抵只赏我字间水色如裙,轻灵逶迤的扑扫红尘。那时的相聚就是隔了众多的目光,远远的望,彼此眼间的淡笑一如橡皮擦,擦去旁杂的沉笔,只留一线浅描。
始终不曾在相聚的时光里为他唱一段音律,一首首歌熟悉得不假思索,却偏冲不出前端的齿阵。他曾说我皓齿莹白,是不是这样齿间的精致而紧密让相聚的种种试音都最后挂了麦,而我连揭密的口型都对不出。他也有诸般不能破齿的秘密,所以这相聚的场景里即使连角落都会撒下他歌声的繁华,却是,一曲私弹的雨季,滋生成一挂遮我窗前而埋忧的紫藤。
相聚若甘于淡泊,便是秋来也不怕。转过身送他的背影如熬冬的苍松,我前齿间曾欲冲动过闸的角音始终自己安静打包,拒绝投递。
徵
还是那样确定,有些好,好在不言早夭的相离。我的转身而去,他的渐行渐远,我们都能够看作是与路人无谓的分分合合,而后心下感谢,感谢彼此不曾刻意指挑那磨砾牙间的一弦徵音。
人言情深不寿,却仍是众生难违深情,只是世间的深情未必需要相同的模具。有些离别,总是少了轰轰烈烈的悲壮之姿,却足以保障所有的昔日不会成为回忆里的不良于行。就如我们还是会喜欢回首最初那简陋的游乐场,虽秋千已破,草地已成弃荒,铁已生锈,链已吱吱响,可是最净笑的摆荡时光,永远是我们朝圣的回程。深情,嵌在最简单的允许分别里,是最好的保鲜。
离别后,时而疲惫,便喜欢在移行的车窗处比对着阳光做牵念的手影,而窗外无论是哪一处山水,都像时光排布的桌椅,维持着我与他红尘里不远不近的秩序。
有时,雨会代替他来唱歌,我用手捧接着解读雨的音符。我再一次暗赞他那一曲往日的雨季,雨的音符纵是磅礴的交响,亦只会淋湿白昼,他的弦动是小夜曲,湿润了漠日清辉,无分昼夜。人在伞下,做不到非礼勿听,于是真切的聆听到雨与伞的不愿分离,听雨努力在天晴前一遍遍把心念弹进伞的怀襟。我却依然在这般殷切的急促中,庆幸我们都不曾怨相离,庆幸我们将挽留嚼碎化为无语,将余音都研磨在牙间,因此,我们拥有一张永不开封的绝版CD,穿越寰宇人间。
雨过,伞凋萎的样子,那些雨的留音就滴在青石径旁的野花之上。有人行过,花叶不识谱,将雨的尾奏当作了拭泥的鞋擦。其实多稠的相离最终都会被匆匆的行步带走,只是,伞忧伤,因它只懂得听雨,而我们不言殇,因我们可以独自听海。那些在牙齿间打磨的相离徵音,成为壮观的海燕翻飞,一个人不朽的鸥唱。
羽
一直深信,有些好,好在无贪无嗔的相念。当从前的时光都成为加了旧色的老照片,那连沧桑都已寂静的时光街角还伫立着一棵以叶唱歌的银杏,带着他当初的暖颜,吹动着他当初温灿的声音。拎起当初的每一个音符,依然清晰掂得出,那个我们覆在叶间叠在风里不曾启唇的相念的羽音。
相念,就是当我已再穿不成如栀子花开般的白裙的时候,他仍会在素床净衾之畔汲养一瓶正开的雏菊,纤枝之上细洁的小瓣如我重重的裙裾,蕊心正黄,像我俏俏的表情。他会以手轻拂其上,依然是昔日弹弦的指法,依然是曾经运墨的笔锋。
相念,还是当我将白布鞋只能摆成旧书的陪伴,在阳光下晾晒时,他正剪草摘叶,将庭园修整为我们曾一同赞叹的古琴模样。那些花替代了他的苍音,那些草长成一双双新的劲指灵活,而他,白发苍眉里教花草弹唱旧弦声。
我对友说,我们那些宁愿被错过的曾经,是长在廊桥之下的樱,只能仰首,只能攀着梁木呆望不能拾阶而上的宿命,所有看似静静的樱雪落瓣其实是不能开口的轰鸣。我们把日后打制成精良的木桶,用半生的五味来腌制相念,醇厚作石,窖藏早已不再欲唱的余世之声。
友问:多年后,他若未娶,你若未嫁,南北若仅是一步之涯,你们能不能在一起。我轻语:不论多少年,他若未娶,我若未嫁,我们依然欢喜酝酿这样抿唇不发的羽声。只以心知的音,是红尘掌间无限延长的生命线。
友叹:这般的好,如何舍得偏听了距离的弦。我浅笑:或许,陌上有另一种同席,虽不破五音,却风华绝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