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清苏州有一个状元是洪钧

横山居士 散文 婚姻物语 2013-01-21 08:27 责任编辑:追逐你的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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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一个特定年代里的人物,作者给我们详细地介绍了关于他的生平。行文考究,文笔娴熟。问好作者。

苏州平江路北有一条悬桥巷,沿着这条幽静的小巷向西走,你可以看到一座保存较为完好的清代建筑——桂荫堂。整座宅第坐北朝南,占地总面积约3000平方米。后门临河,原有廊桥,过桥即蕞葭巷,可惜河道已于1958年填没。整个宅第原有七进,可谓深宅大院,典型的江南大户人家宅第,它是洪钧的故居。如今桂荫堂天井里的古井,青石井栏斑驳沧桑,仿佛默默述说着主人洪钧一个状元外交家传奇的人生故事。

洪钧,生于1839年,卒于1893年字陶士,号文卿,吴县(今苏州)人。清同治七年(1868),戊辰科殿试以一甲第一名进士状元及第,官至兵部侍郎。

洪家祖辈都是从事卖酒的生意,因为经商的关系,从原籍安徽歙县迁移到经济发达的苏州。洪钧的父亲洪坦本人并没有什么经世之志,一心奢望的无非是把他的烧酒房经营得红红火火,让一家人不愁衣食。因此,洪坦很希望自己的儿子洪钧也能承继父业,把商业上的事情承当起来,慢慢熟悉了经商之道,将来也好有个安身立命的行当。但少年气盛的洪钧,却对经商一途丝毫不感兴趣,清代江南商人政治地位不高,倒是极看重读书人,姑苏城里许多著名富商都要花钱捐一个功名附庸风雅。少年气盛的洪钧,因此对经商一途丝毫不感兴趣,而是整天埋头于书卷之中,渴盼将来能在书中博取功名、封妻荫子、光耀门庭,为此哭着长跪在父亲面前,请求继续让他读书,父亲心软了。此后,洪钧从家里搬出来,独自一人借住进了苏州太湖西山包山坞的显庆寺。

清代的西山是万顷太湖中的一个孤岛,山高林密,碧波环绕,人迹罕至;包山寺座在群山之中,几乎与世隔绝,少年洪钧在这里开始了进军状元的苦读历程。清晨,太阳刚从湖中跃出,霞光染红了湖光山色,洪钧朗朗的书声便在深壑陡壁间回荡;夜晚,月明星稀,万籁俱寂,一贯以诵读夜经为苦修的僧人业以沉沉睡去,只有洪钧房里的烛光依旧闪烁在如黛的山谷中。功夫不负有心人,苦读加上聪慧,十八岁的洪钧终于读出了成绩,中了秀才。

1860年,太平军进攻苏州,打断了洪钧西山岛上的读书生活,为了躲避战火,他与妻子、老母逃难到了济南,在济南生活成了洪钧急需解决的问题,好在天无绝人之路,经人介绍拜访了苏州同乡登莱青道道台潘霨,登莱青道管辖登州蓬莱烟台一带,随着对外口岸开放,这里一下子变成商贾云集的宝地,登莱青道道台成了官场中一个肥差,潘霨虽是捐纳出身,却也不是不学无术之徒,装了一肚子杂学,是著名书法家,还精通医学。处理人际关系圆通老道,在登莱青道的任上,他的幕府中养了不少吃闲饭的门客,帮助当参谋出主意,为他的官场生涯细致谋划,后来果然在官场上走得顺畅,出任过江西、贵州等地巡抚。

道台潘霨看了引荐信,又见洪钧言谈举止不凡,学识渊博,知道此人日后非等闲之辈,二话没说,给了洪钧一个职位,是烟台“东海关文案委员”。洪钧十分高兴,“文案委员”不便于带家眷,只好让老母亲和妻儿暂时仍留在济南,只身前往烟台任职。海关文案委员公务不多,来自江南的少年才俊洪钧脱离了家庭的羁绊,很快与当地士人打得火热,流连于这滨海城市的青楼酒肄。说来奇怪,封建的古代中国,文人士大夫一方面崇尚礼教,一方面又都以狎妓为乐趣,按照林语堂的说法,中国妻子让丈夫尝到了务实的生活,而妓女则让他们尝到了罗曼蒂克的恋爱滋味,这种恋爱扑朔迷离,让人流连忘返,因为古代妓女是中国社会中难能一见的自由女性,而情感丰沛的士大夫们需要情感宣泄的渠道。

“且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在蓝天碧海的烟台,洪钧才子本色自然流露,个性张扬,风流倜傥,更加接近人的真实性情。此时一个青楼女子走进了洪钧的人生,一个不留神,两个人把一场风花雪月的逢场作戏演绎成了生死两茫茫的人生悲剧。

李霭如,烟台一带头牌妓女,自称是雍正皇帝时期直隶总督李卫之后,世人疑惑李氏这一说是自抬身价罢了。不过这李霭如除有才有貌,还气质高贵,潇洒倜傥,绝不逊于王公贵族家的千金小姐。出行,短祅长靴,腰悬长剑,身骑骏马,英气逼人,住家,舞文弄墨,吟诗作画,抚琴奏乐,才华横溢。洪钧见惯了江南女子的温婉柔媚,何曾见得这北国佳丽的豪放,顿时一见钟情,坠入情网。李霭如也是慧眼识才俊,把终身托绐了这姑苏的少年郎,从此闭门谢客,正经做起了洪夫人。洪钧在李霭如的资助督促下,重拾书本回归读书之路,一时间,洪李两人的浪漫爱情成了山东官场和士林的美谈,人人皆知一旦洪钧金榜题名,便是两人成婚之时,就连洪家上至老母下至元配王氏都已默许了既成事实。

但是命远绐李霭如开了一个恶毒的玩笑。1864年,太平天国运动失败,江南恢复了中断多年的乡试,回到家乡的洪钧顺利中举,紧接着又于同治七年(1868),被年轻的同治皇帝钦点为头名进士状元。捷报传至京城吴会馆,苏州籍在京朝野士人无不欢欣鼓舞,苏州的状元在洪钧之前,是道光十二年的吴钟骏,如今状元桂冠相隔了三十八年再次花落吴地,是何等的风光荣耀,今吴地士大夫激动不已。消息传到烟台,烟台也是一片欢腾,趋炎附势的大小官员纷纷到李霭如家道喜,李家也是张灯结彩,演戏庆贺,一时间昔日的名妓成了状元娘子的花边新闻不胫而走,很快传到了京城官场,不久李蔼如又来到京城寻访洪钧。一帮苏州籍的朝廷官员闻讯后连连叫苦,若洪钧仅是中了进士而非状元,这洪李之恋是文人风流逸事,朝廷不屑过问,而如今洪钧是皇上钦点的天子门生,需品行端正,私生活岂能有污点,这不是绐皇上抹黑吗?若有人弹劾新科状元,洪钧非但状元做不成,就连性命都难保,那些主考官、老师说不定都要被连累。一帮苏州籍高官,包括洪钧的老师潘祖荫,潘祖荫的父亲潘曾绶以及庞钟璐、殷兆镛等人开展了一场拯救状元的紧急行动,具体负责的是洪钧同榜进士也是苏州籍的吴大澂。通过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的训斥和劝说,洪钧也认识到了事态的严重,在爱情和人生前途的两难选择上,他终于屈从了老师、长官、同乡的意见,决意与那一段海滨的浪漫告别。此时吴大澂粉墨登场,派了一个人找到李霭如送上了一千两银票,告诉李霭如洪状元已经决定与她分手。沉醉于状元娘子美梦的李霭如如雷轰顶,绝望至极,心高气傲的李霭如根本无颜再回烟台,用三尺白绫结束了自已年轻的生命。

化解了仕途上的第一个危机,状元洪钧第一个官职是翰林编修,从此仕途一帆风顺,同治九年(1870),出任湖北学政,曾任顺天府乡试同考官,历典陕西、山东乡试,后迁翰林侍讲、侍读,提督江西学政,光绪九年(1883),迁詹事、内阁学士、兼礼部侍郎。

在此期间,洪钧为自已的独子洪洛娶了一个媳妇陆玉珍,两亲家可谓门当户对,陆小姐父亲陆润庠(字凤石),同治十三年(1874)状元,儿女亲家双方都是状元出身,使得这场婚事更为人注目,江南的达官显贵、名流绅士纷纷登门祝贺,宾客穿梭往来如过江之鲤。

光绪十年,中法战争事起,洪钧极力主战,而同样主战的清流派官员,时任左副都御史的张佩纶(洪钧的密友)在马尾之战中战败逃跑,洪钧举荐的云贵总督岑毓英也战败,洪钧由此招致朝中大臣的攻击。洪钧在官场的失意,使其心生退意。此时恰逢老母去世,按制洪钧丁忧,朝廷准假三年,回乡省亲。

这一次省亲,洪钧又在风月场里惹了一场风流官司,不过结局似乎是喜剧。山明水秀的苏州山塘河一带,有许多花船,花船上一般都有姑娘陪酒、弹唱,也有卖艺兼卖身的,花船就是有钱有势又有闲的大爷们的销金窟,征歌逐色,诗酒风流。闲居家中的洪状元流连于花船玩乐,看上了花船上的姑娘傅彩云,也就是后来名动京沪的赛金花,三天两头把赛金花接到家中陪酒,终于在友人的怂恿下,取得一妻一妾的谅解,正式把赛金花娶了过来,成了他的第三房姨太太。此时的赛金花不过十四王岁,而状元郎已年近五旬了。洪钧把她改名叫赵梦鸾,从此赛金花成为“状元夫人”,开启了她生命中崭新的里程。

光绪十四年洪钧丁忧假滿,带着赛金花一同入京。入京不久,洪钧就被任命为出使德、奥、俄、荷的四国钦使,兼领四国的特命全权大使,洪钩便带着赛金花飘洋过海。欧洲三年,洪钧除了忙于周旋于各国政要之外,这位大清王朝的特使钦差大臣为公为私做了二件事。为公,他改革了中国的电报字码,将四字码改成国际通用的三字码,为国家节省经费钜万;为私,洪钧喜欢历史,在国外担任驻外使臣期间,在元史研究方面取得了较大成就。他充分利用外国著作,靠译员的帮助,补证史实,为元史的研究开辟了一个新的途径。经数年努力,编撰成《元史译文证补》三十卷,由于蒙古人疆域曾至中东欧,再加上语言多样,译名混乱,元蒙史历来是难点,此书奠定了他作为元蒙史学家的地位。《元史译文证补》在洪钧去世,经他的儿女亲家,苏州另一个状元陆润庠编撰出版后,影响很大,不光受到我国著名历史学家王国维及南北二陈(陈垣、陈寅恪)的特别推重,也是西方元蒙史研究的案头必备之书。

洪钧还是一个杰出的书法大家,其书法雄浑厚实,刚劲有力,拙政园西部花园呈现的是一派西洋风格,其中最重要的建筑就是卅六鸳鸯馆了,精美华丽,南部叫“十八曼陀罗花馆”,北部叫“卅六鸳鸯馆”。一座建筑同时有两个名字,这是古建筑中的一种鸳鸯厅形式,馆之中央的银杏木雕玻璃屏将大厅一分为二。园主张履谦特请苏州两个状元题写馆名,“卅六鸳鸯馆”匾额为洪钧所题写,“十八曼陀罗花馆”是陆润庠所题,陆状元和洪状元在苏州话里洪、陆谐音“红、绿”这一红(洪)一绿(陆)同邑两状元为同一建筑写匾额,为厅堂增色不少。

光绪十六年(1890)洪钧奉召回国后,晋升兵部左侍郎、总理各国事务衙门行走。光绪十八年(1892),发生帕米尔中俄争界案,由于洪钧在国外曾以重金购买了一张俄制中俄边界地图,经校勘刻印后交给朝廷。由于不懂外文,外加粗心,将帕米尔地区许多卡哨画出中国国界。这张绘错的地图被沙俄公使收集了起来,作为两国边境争端的“证据”。此事,弄得清政府很是被动,洪钧遭到官员们的联名弹劾。后经总理各国洋务大臣的极力排解,洪钧也积极辩解,总算躲过一劫,。然而,洪钧受到了沉重打击,悔恨交加,心灰意冷,抑郁成疾,于光绪十九年(1893年)八月二十三日病逝于北京,终年55岁。朝廷念在洪钧多年的效忠面上,死后宽恕了他的错误,光绪帝下诏,云:“兵部待郎洪钧,才猷练达,学问优长。由进士授职修撰,叠掌文衡,擢升内阁学士,派充出德大臣。办理一切,悉臻妥协,简授兵部侍郎。差满回京,命在总理各国事务衙门行走,均能尽心职守。……兹闻溘逝,轸惜殊深。加恩著照侍郎例赐恤。任内一切处分,悉予开复。”

是年,洪钧的棺椁运回苏州,年仅二十多岁的赛金花一路陪伴,丧船到了苏州胥门的接官厅码头,在一片洪钧家人接丧的哭声中,赛金花独自一人飘然而去,从此以状元夫人的头衔红遍京沪的青楼瓦肄,续写着没有洪钧的状元故事。这赛金花与洪钧的爱情结局,难免令人缅怀另一个洪钧的红粉知已,同治七年间徒有虚名的“状元娘子”李霭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