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可敬的人

时常看到一中年人，在新区住宅处垃圾箱里翻拣着。起初我不知何意，以为通常的拾荒者，里面可能有变现的物品，于是弓腰找寻。但转过身一望又不对，因为其旁有一辆三轮，上面架着些桶桶罐罐，我寻思是找食者，当然不是为自己，而是为饲养的猪。因为桶中就晃荡着泔水。我不禁又望了一眼。

回去我还是萦绕刚才的镜头，里面找寻不易。我自己有经验，通常的剩饭剩菜都是胡乱和餐巾纸、塑料袋什么杂物裹在一起丢在垃圾袋中，然后一扔了之，要逐袋翻拣并且找出散落一地的饭菜肯定颇费寻寻觅觅，要躬身细致，要几乎一粒饭一棵菜都不放过。我时常看到他要扒寻半天，蹲在杂乱几乎散发臭味的垃圾箱边。这样的情景我看到有几载了，每日如此，风雨无阻。有时在白日，有时打着个手电在晚间翻寻。

也许我诉说这个故事有人会不信，这么个歌舞升平、豪车满街跑的时代，还有人干这个营生，是不是脑子有问题？我可以肯定，我望着，他有时也抬眸，眼光对接，他的目光炯炯有神。那么是什么原因促使他在如此境地讨生活，让生活降低到如此程度，几乎接近尘埃了。在蚊虫漫飞的境地讨生活，比尘埃还卑微。那些自诩过一种俯首尘埃的生活的人是作秀，他们绝不会接近垃圾，骨子里拒绝。

我由当初的不相信到深信，因为我就是农村出来的，看见过太多的苦难，并且身居小城，时常类似的情景让我无语，真的我无法用语言诉说心里的感受，我只能默默走开，默默用眼眸打望。

我感到一种自责。我想到曾经赴过的饭局，浪费何其惊人。也许所有赴过宴的人都有同感。满桌的花红柳绿，满席的荤素菜肴，可最后动箸的少之又少，有的简直是如何端上来又原封不动撤下。最后大家拍拍屁股走人，满桌的菜肴兀自热闹，瞬间寂寞，因为它们再无人赏，全部要当作剩饭剩菜倾倒泔水桶中，像垃圾一样倒掉。主家不在乎，钱收入口袋，哪一样菜不是真金白银付账，可亏了这些无声的菜肴。我时常望着隐隐作痛，想何必点这么多菜，明明知道浪费还乐此不疲。最后的答案是吃请者无需买单，有公家结账。公款吃喝成了浪费的最大罪魁祸首。

每一棵菜都是一粒种子下种，然后施肥、灌溉，摘取、兜售，然后运至厨间，经过手的净洗，刀的细切，锅的拌炒，才能端到这些体面的食客们面前，结果不屑一顾。可见汗水有时是不值钱的，汗水和劳作结出的果实等同于垃圾，和垃圾同运，只不过过程复杂些，要走许多弯路。我不知那些饕餮之徒是否会偶尔良心发现，自己有那么些暴殄天物。

我不敢苛求人对自己的饮食会计算得那么精准，每一盘每一碗都会食之见底，但至少不是这么整盘整桌地倾倒掉是能保持的。但谁又能做到。

我时常看到报章有报道某人在集市散后才去市场，专门捡菜帮、人家丢弃的菜叶做菜，这样的事例很多，不是媒体上披露的，就是我切近的身边也听说过，让人恻隐。生活不是到了窘迫的地步，谁愿这么低人一等匍匐在生活的最底层。但人往往忽视了这一群，他们只看到高楼玻璃幕墙，里面小口呷咖啡的人，在办公室大班椅后敲电脑梳着油亮头发的人，这是社会的精英，时代的弄潮儿。

人的眼光不能总是朝上，也要低首俯瞰地面，看看那些泥土中的脚印，是如何在写着生活。我们看到风雨中的人，我们的心会良善、会无语。不是非要你施以援手，拯救他们于一时，而是让你在生活铺排中不要总是豪手大笔，挥霍于一时。实际在你极度浪费的同时已种下险恶的种子，总有一天会毁掉你，让你难以继日，连拾垃圾的资格都没有。

垃圾中捡食者实际是生活的坚实者，是我们可敬的人！

2013－1－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