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猪
一个简单的杀猪场面也在作者别有新鲜感,可见观察之用心,思考之用心。文字娴熟,洗练明晰。功底见扎实稳重。问好。
大楚和二楚我一直分不清。原只当二楚早死了的,心下偶尔还会想,莫不是那些被他刮了毛扎了喉的猪们寻了他么。谁知,今年一次竟又听说起了他,才知,死的到底是他的哥哥大楚。
所以分不清,是因为对大楚没甚印象,而这兄弟俩长得又像极,都凶悍如土匪的样子,横里的尺寸不比竖里的尺寸小多少,腿是粗且短的,再生就是个箩圈状,于是迎面往你过来时就黑压压的一片,如一座塌了一截并残缺了的墙般往左往右的晃着截你,让你不得不往旁里避了开去。
长这身板的,不是屠夫又是什么?
这正是应了我的理解——无论小说里电影里还是我的意识里,屠夫都应该是他兄弟那般模样的。所以,现在每看到有到村里骑或推了三轮车车上案板搁半扇红白的猪身叫唤着卖肉的年轻人,我都有点诧异——怎的现在的屠夫都这般秀气,像是从哪里刚进了修回来,连那声叫唤里都是含了修饰过的韵致的。难不成那些浑圆壮硕的猪们正是被他们的温柔杀死?让人迷茫。
而实际上,我是真切的看过二楚(也可能是大楚)杀猪的,在儿时的过年时分。
不比此时,那时候每家都会有一或两头猪,在极陋简的圈里养。那圈的陋简却是可以陋简出许多繁杂的花样来的。比如我家的猪圈,就有过多种花式。起先的一个,是只有后、左、右三边的墙的,当然是土墙,一米五左右的宽,前后稍窄点,顶上有梁有脊有瓦,实则是个棚,猪就被一根绳子拴在深钉入棚里的橛上。那拴猪脚的绳子有点讲究,是两个一大一小铁的环,中间用一根洋元铆接,这洋元是活的,是以两个环可以自由来回转着圈的动,我们那将这个叫做转猪(或转珠?)。用这个转猪栓猪,绳子不会绕一块去或拧上了劲。所以如有哪个人嘴巴特会说将一件事正说成反反说成正了,就会有人说他:瞧你那张转珠嘴。
后来,我父亲不知哪里弄来些长短的木棍,可能刚好那年麦秸足够生烧饭的火了,就将这些木棍在那棚子前面扎起个篱笆,将那深陷入猪脚肉中已看不见的绳子用剪刀带着血剪了去,给了猪们篱笆内的自由。
篱笆却是不牢固的,被饥饿的猪们搭了前蹄趴在上面嚎叫着摇晃或啃咬,不长时间就歪歪扭扭了,于是猪们就能挤了出来,满庄的跑,摸到哪家的菜地里就将人家一地的菜给糟蹋了,被人家追骂着打还不忘留泡猪屎在那里做个纪念。于是乎,篱笆就变成了半截的墙,还有了半人多高木板钉起的门,并还有栓,终是个完整的猪圈了。
再再往后,甚至还有过砖墙红瓦的……
养了一年甚至两年的猪,有时候会五花大绑的用独轮车推去乡里的食品站检了,两石左右的猪如果膘够好就能检上个二等的,价格会比三等的贵上五块钱一石。但是,如果猪肥了或家里没了猪们的口粮并恰逢过年,那就要杀猪了。
杀猪是件大事,是很多天前就谋划好了的。
——父亲和母亲晚上在饭后的桌上反复的商量,杀么,或是检?
杀的话,可以有一盆猪血料,猪头也可以留了过年了,除去给二楚的猪下水,还能有个肚子肝什么的,去检了的话不还得去买猪肉么?
还是杀了罢……
说这些话都是极小声的,仿佛怕被那猪听了去。下来的几天里,就弄点好的给猪吃,猪吃的时候,父亲就站那里默默的看,只陪等了猪快吃完才转身走开。
到腊月二十三送灶的前一个晚上,父亲饭后批了袄出去,我知道,他去找二楚了,虽然,前几天已经说好了的,但临到时候还得再去请人家一次。
第二天我还没起床,就听得外面极嘈杂的人声,还有铁的家伙碰撞到一块的叮当声,我知道,杀猪的二楚来了。赶紧的穿衣起床,也不去洗脸,从此就跟了在后面看热闹。
还有三两个人是父亲请来的邻居,一起帮逮猪的。
大家先喝我母亲烧好的玉米糊糊,吃片馒头,就开始干活。
猪是被引出圈来的。父亲用猪食盆,里面有猪从没吃过的香喷的食,放在猪的鼻子前面,用一只勺子边敲嘴里边“啰、啰、啰”的唤。等猪欲火焚胃不管不顾只奔着吃的陷入包围圈时,二楚早拿了一个极锋利的铁钩子上来了,俯下身一伸手将铁钩子就扎进了猪的肩胛处。然后抬身拉住,猪的嚎声还没及出来,另外的人已经上前去将其前后的腿逮住了——只需逮了一侧的腿即可,然后往内侧一拉,猪就往另一面横着倒了下去,有人就拿了麻绳来将猪嘴和四只腿往一块扎了抬上两条拼在一块的长凳上。
猪腿一直不停的蹬,嘴巴里只能有低沉的哼哼声音,身子一下一下子用足了劲的撅,二楚不知何时手里已经拿了把三寸宽一尺长明晃晃的刀,用左手将猪的耳朵擒了并将猪头按在膝盖上面,右手照准那猪的喉咙就扎了进去,一下子只没到握着刀柄的手指那里。猪闷哼了一声,像是叹了口悠长的气,声音未落身子已猛的抽搐起来,后面的人险些没抓住猛蹬着的腿。
随着刀的抽出,黑红的血喷了出来,直落入早就准备好的一个装了半盆水的脸盆里。随着血流的减弱,猪的动静慢慢小了下来,只剩下一声粗似一声的喘息,二楚将猪头一上一下的按压摇晃,好让血出得顺畅点,那伴随着白红气泡的血就一下一下的往外间隔的冒,等到血再没一滴时,猪已经软软的没有任何声息了。
麻绳放开后,二楚用那刀在猪的后蹄上割了个寸把长的口子,割了后从他带来的那堆家伙里抽来一根小指粗细一米多长油黑光亮的铁棍,头是钝的,从那个割开的口子里就从猪的皮下朝猪身里面捅,捅得深了后再换个方向,待捅了几个方向后将铁棍放于一边,俯下身去,对着那个口子竟然鼓腮吹起了气。吹上几口,一只手将那口子捏着起身休息一会俯身再吹,只吹得脸红气喘,一盏茶的功夫,猪的身子就慢慢鼓了起来。直到再吹不起时起身,拿麻绳将那口子往上的位置扎了免得跑气,再去拿了个扁状木条来,朝那死猪的身上排挨着鞭打,打了一遭后复解开绳子,俯身再吹……
待猪身如牛如气球般飘飘欲飞时,母亲已经将几锅的开水倒入那如抓鱼人放鱼鹰用的船般大小的长桶里,几个人再将那猪抬了进去烫,热气升腾中,死猪翻来复去的湿漉滚动……
待得猪毛刮净猪身吊起猪头割去后破膛开肚,肚一剖开,猪下水在二楚的手里呼啦向下落去,只盛了满满一盆。也不知他从猪肚里的什么地方割了一块两指宽一拃长白花花的猪油来,就立定在那里将头仰起伸长了脖子嘴巴张开,两手指捏着那还冒着热气的东西对准着嘴巴,手一松,只听得“吸溜”一声就已不见……
中午时分,在排队买猪肉的人尚未散去时,我手捧着的碗里,已经有了母亲偷盛给我的香喷的猪肉炖粉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