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夜的披风下清唱——读《黎明的鱼》
在夜的披风下鸣唱,无论是写这篇读后感的作者,或是写《黎明的鱼》这篇文章的作者,对人生都有着极其独特的看法。时间对每个孩子来说都是极其宝贵的,可又是没有概念的。如何才能为他们守住这段宝贵的童年,实在是值得我们深思。当然,世界的一切存在都其存在的理由,我们只能跟着生活的节奏走,并且试图去改变它,这样我们的日子才能过得更快乐。欣赏富有哲理的文章,问好作者。
小城的冬天,夜来得早。五六点钟,世界已黑纱罩面,只露路灯打着呵欠昏昏欲睡的眼。
和儿子去澡堂子洗澡。一番搓洗,灯光明亮的大堂内,父子二人精赤条条祼呈相对,如两条刚爬上岸的鱼。儿子当床而立,一条浴巾竖着披在身后,双手拽着浴巾的两角围在脖子上,眉毛轻挑,嘴唇上扬,一根根小肋骨凸起着,皮肤下青色的静脉蜿蜒流转。我说你是蝙蝠侠吗?我们哈哈大笑。
此前此后,他一直在跟我说他的作业是如何的多,老师是如何的恶劣,没时间吃晚饭了,十一点才能把作业写完上床睡觉。才虚岁十二的男孩,他已经嚰嚰叽叽的像个更年期妇女。我说他,他说他就是想诉说下自己的苦闷。看来这世上苦闷人人有,正像黄泉的路上老少皆宜。按儿子的人生哲学,他煞是羡慕胡同里另一个男孩,因为那孩子一个冬天只被大人强迫洗一次澡。每天夜里钻进被窝,儿子都有些欲罢不舍,说:再过一分钟;每天早晨(其实外面还一片漆黑)钻出被窝,儿子都另一番欲罢不舍,说:再过一分钟。我明白,儿子是一条喜欢夜的小鱼,夜的披风下,有梦的珊瑚丛,有自由的呼吸的泡泡。
庄子说:子非鱼,安知鱼之乐也?奔忙的人群里,存在一点星星样的灵犀一闪能同时照亮两个陌生的灵魂吗?杨永康有文《第三街呼喊第四街奔跑》,第三街全是些品行端正的人士,充满“一片敦敦教诲之声”,第四街怎么看都像个裙子,感性的裙子,与奥斯卡祖母肥大的裙子一样感性。或者,我们都是这样一些在两条街穿插的生物吧,包括那个化为金陵隐客的女人。见了她,我眼前一亮,我听见她在夜里清唱;她的周围,一些蛐蛐也在清唱,那不是伴奏,而是和声。
起先,我是在博客里读到这篇《黎明的鱼》的。我已经足够老了,已过了怀春悲秋的年龄,那些文字的鲜衣怒马花言巧语再不能打动我,除非像儿子一样与我裸呈相对,让我看见根根肋骨,还有皮肤下血脉的流转与萌生。动脉血很好,鲜红,有青春活力;而我更喜欢静脉血,淡青,那是暮色苍茫里负重奔驰衔枚夜行的士兵。那里面有生命的沉积,像淡青色的沉积岩。有一个叫心的地方等着它到达,那是圣地,所有的净化与升华都将在那里完成。
这颗叫地球的小星上,半夜两点或凌晨四点就起床的总是不乏其人。比如我的姥爷,三十年前他总是鸡叫三遍就爬起身来,背起背筐和粪叉,去捡拾土路上前夜遗落的马粪。再比如,一些为了谋生而急忙忙赶去菜市的菜贩子,一些为了取人钱财、与人消灾而偏爱月黑风高的贼盗。还有我,偶尔失眠,孤灯独酒,孑然面壁,傻呆呆坐等天光。因此,我更钦羡金陵隐者将凌晨两点比做“风轻雨细,叶嫩花初”的意趣了。“那些蛐蛐的声音,真如一串串水泡,让你有置身于水底幻觉,我甚至不敢打开窗帘,觉得露出一点灯光就会搅扰了他们,即使知道,他们一定不会像水草间的游鱼,倏尔不见。”蛐蛐叫我听多了,能听出如此旖旎音色的,怕也只有两只恬然自洽的耳朵吧。
这样的耳朵属于一个喜欢后半夜爬起来栽种文字的女人,一个喜欢穿磨破洞旧衣服的女人,一个喜欢五千年前八卦漠视五千年后八卦的女人。前天看了她的两幅小画,以我这个不懂画的门外汉观之,虽画的是油画(是油画吧?说错了记得笑不露齿。),总觉得有些中国水墨的意思在里面,清雅着,阳光着,云朵飘进了窗里。我问她:你为什么叫金门隐者啊?她说是黄牧甫的一个印章,这些日子她又迷起了篆刻。虽说这是一个泛娱乐化的时代,什么都能拿来打哈哈,然而哈哈打完,总像吃了一嘴泥,可供咀嚼的只剩下牙碜与淡淡的腥。金陵隐者的出现,给了我一种欣喜,想:有趣有味的人,在钢筋水泥的丛林里终未绝迹吧。或许,一个个都像她所说的鱼一样,在夜色的水里隐着身形。如此,此身虽是雪泥上鸿爪、百代间过客,仍大可一乐。
闲扯,我又犯了夸夸其谈的毛病,说起了文字的术与道。我说遣词造句谋章布局只是术,境界与器识体悟才是道。茅山道士重术不重道,所有只配捉鬼,而不能成仙。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我喜欢她文字中的道是多于术的。她的写法,就像不曾修剪过的株木,就那么枝枝朵朵红着绿着,又像窗外这漫漫的夜色,水一样流淌着,没有方向,不存刻意,凝神即可感知。又想,文字的道终是小道,生命的道才是大道。此如说来,对于金陵隐者,我是师其人多于喜其文的。
今天早晨,儿子睁开眼说昨夜做了个大坏梦。先是一块吸铁石怎么扔都自己跑回来,然后邻居家的狗怎么扔都自己跑回来,然后我们家的小猫淘淘怎么扔都自己跑回来。原来淘淘是只邪恶的猫,因为它的作祟我们都被害死了。说完,我们见缝插针笑了一通,他就风风火火地穿衣服,风风火火地上学去了。我们都还活着,这是天大的好事。我们还在奔跑,还能呼喊。梦里梦外,我们还可以做庄周笔下的一只蝴蝶;离了白昼喧嚣的岸,在夜的海里,我们还可以做黎明前的一尾鱼,听蛐蛐的清唱,或吐一串文字的泡泡,如无声的歌者。
如此甚好——包括这个世界的破缺与不可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