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奶奶的生命之约

patrickcjc 散文 挚爱亲情 2013-01-08 12:22 责任编辑:噼里啪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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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在作者笔下,长寿的奶奶宛如一颗星,光芒耀人。再过十年,百岁老人,更是生命的奇迹。问好作者。

一晃又是十年。十年翻天覆地,十年沧海桑田。而奶奶呢,就守着这一根拐杖,一条黄狗,一圈小院,默默的走过四十个季节。奶奶就像院子前面的一方小池塘,喜讯来时,春风掀起她片片欢乐的涟漪;噩耗来时,她就躺在那里,任凭风的鞭笞和雨的箭矢;秋天的时候,她是这样宁静,蓝天铺在里面似有似无;冬天的时候,她就顺应季节凝结一层的薄冰。

十年前,奶奶八十岁。那时候我的女儿妞妞,软软的坐都不稳,一放在垫子上,头就倒向了脚趾。那时候奶奶还手脚活络,行动自如,只是心脏时有不适。奶奶生日时,我对奶奶说:我们约定,十年后,再给你做九十大寿,你给妞妞做十岁。岁月如飞,奶奶现在拐杖不离手了,头发已经一片银白,耳朵也背了,眼睛也模糊了。对一个九十岁的老人来说,奶奶的身体还算是相当的不错,毕竟十年过去了,妞妞都如向日葵般高了。

奶奶一生养育了七个儿女。七个子女养大后,她的臂弯又抱大了糖葫芦串似的孙儿孙女。奶奶的子孙里,没有一个大富大贵飞黄腾达的。有一个女儿做过小官的,算得上殷实小富红红火火;有一个儿子,相当的不幸,车祸落下残疾,最后慢慢死去了,家里相当的贫困;其他的都马马虎虎,饿不着,撑不着,将将就就过着日子。打我小学起,奶奶就一直住在我家,一住就是几十年。现在我的父母在一里外的集镇上开了一家杂货店。虽然挣不了多少钱,倒也繁忙,于是就住在小店,也防夜间的盗贼。这样一来,大部分时间里,奶奶就一个人住在老家的小院里。母亲每日都要回去几次,忙弄些院前院后的蔬菜,给奶奶捎带些日用品。父亲隔三差五的回去住,陪着奶奶。如果是奶奶虚弱的时候,父亲就天天晚上回去住了。

自从奶奶八十大寿后,是不是因为我和奶奶的约定?一夜之间仿佛于我有了斩不断的牵挂。每当工作繁忙的空档,每当秋风开始扯落枝头的梧桐叶,我总是下意识的对老婆说:好些日子了,该回去看奶奶喽!该回去看看喽,年纪大的人看一次少一次。于是我们就奔向故乡。老婆总是犯愁:买什么给奶奶呢?我说:什么都行。吃得喝的,她都不在意,只要看见我们看见妞妞,她最高兴。

那是一个夏末的黄昏,田野里的夏季庄家已经收割完毕。忽然的停电了,就只有暮色笼罩着大地。刚从城市出来,农村真是宁静啊。蛙在池塘里呱呱,虫在草棵里唧唧。后门口的圩梗上,偶尔一辆车驶来,那汽车连同轰轰的声音,又转瞬间消失的干干净净,仿佛被暮色的手捉了去,直接捂进了口袋深处。我和奶奶默默地坐在院子里。天似穹庐拱在头顶,把光线反射到大地上,反射到奶奶的脸上。奶奶的脸是干枯的,上面道道折纹,犹如经年的松皮,又似皲裂的土地。而此刻,暮色涂抹在奶奶的脸上,填平了交错的沟沟壑壑。奶奶的脸,竟变得光滑起来,明亮起来,散发出淡淡的光泽。我出神的看着奶奶:此时的奶奶多像一座雕塑啊,那么安详那么宁静,是坐在暮色里,又似融在暮色里。

猛然间,有一种从未有的感觉涌上心头。我想知道那慈祥的面孔后面埋藏着怎样的历史故事,我想知道那浑浊的眼球里面,漂浮着怎样的内心世界。作为人孙,大约没有一个如我,想要聆听奶奶的人生故事吧?我和奶奶一起生活了那么多年,也是第一次冒出这样古怪的念头。八十五岁了,奶奶干瘦的躯壳里承载了近百年的日月风霜,该有多少动人的故事呢?

奶奶是1921年初生的。哇!1921年,那是怎样一个风起云涌的年代?我在历史书里读过,我在电影里见过。有孙中山和黄兴,有袁世凯和蔡锷,那是个我时常遥望的年代!可是我居然从来没想过,奶奶不就是来自那个年代末?它就在我的身边,是如此的切近!奶奶的童年是怎样的呢?是否有着那个时代的丝丝印记---苦痛伤悲而又摇曳多姿?

1940年前后,中华大地血雨腥风,那正是奶奶如花似玉的年华。经过民国的云舒云卷,目睹日本鬼子的铁蹄纵横。在战火里,在动荡中,奶奶是如何长大,这或许是个传奇。奶奶,告诉我,你是如何就嫁给了爷爷?是家庭包办,像电影里演的一样?红红的蜡烛,红红的衣裳,红红的彩带?

可惜那个年代没有录像,连一张照片都没有。多想看见你童稚的形状,多想看见你俊俏的模样。

奶奶,说说看啊,那极度饥饿的年代,你和爷爷是怎样养活七个孩子的?吃糠咽菜?爷爷做工?多么简单呢。可是我知道,在那饿殍遍地的年代,那是多么不简单呢!奶奶,现在儿女丰茂,你却孤零零的住在这小院里。和你相聚相守的就是那条聪明可爱的黄狗了。可是不管怎样,你的生命依然是如此的顽强!

奶奶的身体一直是极好的。奶奶似乎从不去医院,也几乎没见奶奶吃过什么药。奶奶之所以身体好,有人说在于操劳。奶奶是勤劳的,当我有记忆时,她就是在忙碌着,从不停息。那么多的子女要养活,那么多的孙子要带大,哪有时间停息?就算现在,奶奶一个人住在小院里,日常的衣服还是自己洗,一日三餐也是自己动手,还不时的提把笤帚扫扫院里的尘土,完了再去喂喂那条小黄狗--奥,那已是感情深厚的老黄狗了。劳作让奶奶的身体饱尝艰辛,劳作又让奶奶的身体蓬勃有力。

然而终究是上了年纪的人了。前几年冬天,有一段日子奶奶的身体十分虚弱,心脏无力,呼吸困难。我回家看她时,她又高兴起来。但是说话的声音就像一只柔弱的小猫。说一会又靠着椅背休息一会。她闭目养神的当儿,我知道是她的身体在和衰老作战。那段时间,我们都私下暗想,奶奶可能熬不过这个严寒的冬季了。可是奶奶熬过来了。到了春天,奶奶又渐渐好转,恢复了精神。奶奶羸弱的心脏终于又越过了一道坎,摆脱了死亡的纠缠,生命力又渐渐旺盛起来。

还有一次更悬。当我在旅途被电话惊醒,我飞奔回家。家里面挤满了亲戚朋友,还有来帮忙的左邻右舍。她的子女也全部到齐了。奶奶躺在床上,形容枯槁,像一片干枯的树叶。嘴角不停的流出汁液。女儿不停的帮她擦拭。头发凌乱不堪,眼皮耷拉在眼球上,只开了一条缝。家中的已经在为奶奶准备后事。白布作成了寿衣寿帽,盆里装满了鸡鸭鱼肉。可是奶奶又一次熬过来了。事后,听父亲说,这一次奶奶是自己吃了过量的安眠药想自己离去。因为她听说父亲胃里查出了肿瘤,不想再拖累父亲。听得我热泪盈眶:八十出头的生命,不仅要和自己的衰老作战,还要抵御外来的风霜雨雪。平凡的生命,生存就有如此的磨难!何止是我的奶奶啊,在这古老而广袤的土地上,还有多少年迈的生命经受一样的打击啊!幸好,苍天保佑,我的父亲并无大碍,幸好,苍天保佑,奶奶的生命力是如此的顽强。

每逢节假日,兄弟姐妹们也会去探望奶奶。年纪大的人总是絮絮叨叨,年纪青的就显的不耐烦。奶奶也是,无论谁去看她,总是咿咿呀呀说个不停。奶奶耳背,跟她说话,就得大声喊叫,也是颇累的一件事。于是大家就说:奶奶现在多好烦哦,多啰嗦哦。可是我又怎么能嫌奶奶啰嗦呢?她一个人住在院子里,或许一天也没人来说上一句话。想到这里,谁又忍心嫌奶奶啰嗦呢?

当然不能嫌奶奶啰嗦的!一个八十大几的老人,一抬头就看见前方是死亡,坟墓或者未知的黑暗;一回头,就看见一串生命旺盛的儿孙,在灿烂的阳光下劳作嬉戏。如果是你,你也会回头对着活泼泼的生命喋喋不休吧?而我呢?似乎从来未曾想过死亡。因为人是排着队走向死亡的,在我的前面还站着父母和奶奶。他们是三堵厚实的墙,挡住了我的视线,挡住了地平线下吹来的阴冷的风。是他们让我一直觉得生命是一种纯粹的温暖。那些逝去长辈的人,突然失去了墙的阻隔,直接面对死神时,才知道那样的墙是多么重要,才知道那样的墙发出的啰嗦之声竟也如此宝贵。只是想起珍惜时,她已飘散在风中无影无踪。

见着我,奶奶总说:老了,不行喽,不行喽。我说:哪啊,好得很,好得很呢。我要奶奶鼓起勇气,好好活着,多活每一天。尽管越来越苍老,苍老也是一种温暖;即便越来越无力,无力也是一种依靠。

今年元旦,我们又去看奶奶了。又是一年新岁月,奶奶满九十岁了。刚进门,老黄狗就汪汪叫着扑上来,亲热地左蹦右跳。老黄狗,无论离开多久,它总能闻出我们身体的味道。听着狗吠,奶奶在门里就喊着:谁呀?呵!呵!这一次奶奶的身体,看起来才叫个棒!耳朵还是背,但眼神似乎比上次好,脸上气色亮亮的,说话声音刚刚的。父亲乐呵呵地说:瞧这架势,活个100岁,都没有问题啊。没问题!我们同声附和,由衷地笑出声来。

奶奶的生命从来没有富贵没有荣华,像灌木生在荒原上一般朴实,像胡杨长在沙漠里一般坚韧。从八十到九十,一个十年过去了,翻过几道坎后,奶奶赢了。兄弟姐妹,叔伯仔侄一起欢呼,这是生命本身的胜利。我说:奶奶,再来一个十年之约,妞妞20岁时,你就100岁了。百岁华诞啊那时候,让我们一同沉醉一片深深的亲情挚爱,一同见证一个平凡生命的顽强奇迹!再活十年,奶奶,加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