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筋和烤面筋的男人
一座历史悠久的城市,一种令人垂涎欲滴的食物,美好的生活,就是如此。问好作者。
烤面筋,对我这个吃货来说,是一种异常美味的小吃。只要遇到,我都会不顾形象,总要来上一两串过过嘴瘾。
第一次吃到烤面筋,还是陪闪羊羊到省城比赛。到得比较晚,在街边小店等吃食时,小表妹从店外的一个小摊买来了几串香味扑鼻的小吃。那时才得知,它就是传说中的烤面筋。不知是因了饿到极点,还是东西确实好吃,反正一吃就忘不了了。后来结账出门时,还忍不住多看了几眼那个小摊,也记住了它的招牌——正宗西安烤面筋。
于是,“西安”俩字儿随着那难忘的烤面筋的美味,一起留到了我的脑海里,以至于后来再看到卖烤面筋的小摊,第一反应就是看摊主是不是真有“西安”味儿,要是吃起来确实味道不错,便认定那一定是正宗的西安烤面筋。
所幸的是,搬家以后,门口巷子尽头就有一个专卖烤面筋的小摊。
第一次发现它的时候,是夏日的傍晚,连续收拾屋子也累了,便不想做饭,与闪羊羊约着出去逛会儿超市,顺便看看有没有什么可口的小吃来填肚子。
等走到巷子尽头,正准备右拐时,就见一个男人正在支烤炉,摆放盆儿罐儿的物什。已经支起的烤炉面对我们的一侧,刷着“正宗西安烤面筋”七个被烟火熏得发黑的失去光鲜的暗红的大字。
心头一阵狂喜。闪羊羊也喜欢烤面筋,直接甩了甩我的手,惊呼:“妈妈,烤面筋,有烤面筋,耶!”
支炉子的男人闻声扬起头,我正好可以细致观察他,满足一下他是否是西安人的猎奇心理。男人四十多岁,长得高高大大,方方正正,属于那种胖瘦适宜的主儿。一张典型的黄皮国字脸,浓眉大眼,双眼皮,阔口厚唇,面颊两侧、嘴唇上方、下巴甚至下颌部,都能清晰可见青黑色的胡须根,想必要是不打理准是个虬髯客。
男人有些憨厚地望着闪羊羊笑,说天还早,摊子才支起,炭火还没燃,要吃烤面筋还得等一会儿,声音浑厚,口音带着不太明显的西北味儿,又透着些许歉意,说完手里忙着去燃炭火。我拉过闪羊羊,说先去超市,等回来时便可以吃烤面筋了,小家伙才有些不情愿地跟我走了。
等从超市出来,再经过小摊时,摊位前已经有好几个人拿着烤好的面筋正准备走,看他们交谈的熟稔样子,该是老主顾。我掏出六元零票给闪羊羊,他迫不及待地接过递给男人,并喜滋滋地伸出四个指头,说“来四串,两串辣的,两串甜的”。男人一声“好咧”,便从一旁的容器里掏出四串面筋,加到红火火的炭火架子上烤,一边烤一边刷油一边撒孜然粉、花椒粉、细盐什么的,隔一会儿翻转一下,动作利落娴熟。慢慢就有香味四散开来,毫无商量地钻到鼻孔里,再到肺腑,直把人的涎水都惹出来了,忍不住不停地吞口水。等烤好了,男人取两串放到一个装甜酱的浅黄搪瓷盆里,均匀地刷上甜酱,提起来轻轻抖抖,把多余的酱给抖下来,又扯过一截卫生纸,包了尾部的竹签,才递给闪羊羊,嘴里还吩咐“小心衣服”。再取另两串放到一个装辣酱的深黄搪瓷盆里,程序照旧,一点也不马虎,只是最后递给我时少了那句吩咐。
刚烤出来的面筋,味道是最好的,我和闪羊羊接过,便不管不顾地略微低着头享受起来。面筋焦黄油亮,上面又蘸满了酱,初进口时咬起来外皮是焦脆的,又带着孜然的香、花椒的麻,还有辣酱的爽辣和咸鲜。再吃时,内里浸了辣酱的汁儿,香辣的同时,嚼起来绵软又不失韧劲儿,那股子韧劲儿都让我想起弹力素的广告词——弹、弹、弹,弹走鱼尾纹——而且越嚼越香越够味儿越能体会那般劲道的妙处。尽管如此,我们还是跟八戒吃人参果似的,顷刻之间两串螺旋弹簧状的烤面筋就下肚了,人却还没走出多远,回头望都还看得见男人望着我们在偷着乐,那脸上掩饰不住的笑意,都看得一清二楚。
问闪羊羊好吃不,小家伙的小脑袋都跟捣米似地点个不停。于是想,该是正宗的西安烤面筋,正儿八经的西安汉子吧。
因为与闪羊羊臭味相投,经常惦记着烤面筋的摊子,一来二去,我们便成了那家小摊的常客。只要是到超市购物回来,或是从外面搭车回家,经过小摊时,我俩都会不约而同地停下来,一人买上两串烤面筋解解馋。而因为已经熟悉,我们不用说口味,男人也会两串刷甜酱,两串刷辣酱,也会在递给闪羊羊时嘱咐“小心衣服”,然后乐呵呵地望着我们笑。我们呢,依然不顾忌迎面而来的路人们的眼光,不是三下五除二恨不得嚼了舌头,就是细嚼慢咽生怕品丢了某一处味道。
而小摊儿,只要不碰上城管纠察队蛮横执法,差不多都会风雨无阻地于下午五点左右就摆在老位置,要么是在巷子一出口,要么是在出口偏右超市门口的路边。绝大多数时候是男人守着摊、烤着面筋,生意多数时候还不错。偶尔也有没什么人光顾的时段,他便站在那儿把摊子收拾干净;或是把劳动所得细细数来,一张张摊平了,把大钱和小钱分开用皮筋扎成不同的扎;或是同左右摊主聊天聊地,不时还发出爽朗的笑。他似乎很注意修整胡须,从没见过胡子拉碴的,就是胡须稍稍长一点的时候也很少见到。而身上那身深蓝色的长褂子,也不似周围卖吃食的小贩们那样油渍斑斑。
极少的时候,会换成女人来守摊。女人看起来四十左右,个子娇小,说起话来温婉缓慢,典型的江南女子形象。只是不太会烤面筋,手忙脚乱不说,还常把面筋烤糊;接过大票总要翻来覆去地瞅半天,就是找零钱,也要算计老半天才有结果,拿出来的钱也是皱巴巴的,不似男人在时那样平展。故而,只有女人在的时候,生意便会少很多,围在摊位前聊闲话的,自然也没有男人在时多。
从巷子出口到超市门口这条路,兜售吃食的小摊不少,尤其是周末的时候,经常堵得人都挤不过去。这些摊子里,除了卖烤面筋的这家,还时有卖卤鸭脖的、摊饼子的、老面馒头的、烤红薯的、炒板栗的、炸萝卜饺子的……卖烤面筋的,倒只有独一家。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又来了一家卖烤面筋的,与男人的摊子就隔了一家卖鸭脖的,摊主是两个年轻的女子。只是这家的面筋,看起来比较瘦小,而且烤出来后总是糊焦焦的,即使给刷上酱,也是黑乎乎的。
一次从外面回来,闪羊羊又要吃烤面筋,可碰巧那天男人和女人都没来摆摊,只有那两女子守着冷清的小摊。看着她们炉子上的面筋,实在没有食欲,可拗不过,只好允许闪羊羊买了一串。小家伙尝了一口,果如我所料,就吐了舌头,摇着头把剩下的递给我。我一尝,死板得很,没有嚼劲,也没有油和香味儿,干脆给扔到了垃圾桶。
隔了一天,我们从超市回来,男人正好出摊了,而旁边那家卖烤面筋的摊位前,两个学生模样的正在候着。我和闪羊羊依旧站在男人摊位前等着烤面筋,顺便说起旁边又来了一家,可有竞争对手了。男人呵呵笑着,没说长短。闪羊羊嘴尖,忙接着说那家的烤面筋难吃死了。男人还是笑着,好一会儿才不紧不慢地说:“你信不信,他们马上又会来我这儿买的。”
果然,女学生尝了一口,就皱着眉头递给了男学生,又指着我们所站的位子说着什么。男学生点了点头,把手中的烤面筋扔到了一旁的垃圾桶,然后两人径直向男人的摊位走来。到了跟前,女学生看着炉子上油汪汪的面相很好的烤面筋,有些嗔怪地说:“唉呀,搞错地方了,同学们说的那家烤面筋烤得特级棒的,该是这里了。”男人依旧呵呵笑着,也不多说旁边摊位的不是,只是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按客人的要求专心地烤着面筋。
突然明白他为什么不怕别人抢生意,一颗随和、率性、真诚、质朴的心,一份随遇而安、不强求、不多事的心性,一双勤劳、灵巧的双手,还有什么是比这些重要的呢?
关于烤面筋,还有烤面筋的男人,早就想就此写点什么了,一直都没有动笔。真正促成我最终下笔的,倒是因了今天晚上发生的一件事。
因为一些特殊,平时到家都比较晚,又忙着要烧饭、收拾厨房、检查作业,没什么时间购物,所以周五晚上便是大采购的时间。
今晚按惯例带闪羊羊去超市。出来时已经提了一大堆东西,又碰上卖腊兔的,想着先生喜欢把腊兔卤了下酒,便想着买两只预备过年时他回来吃。哪晓得身上带的钱不够了,卖兔子的夫妻俩急着把生意做了好回家,作妻子的便说帮我把兔子送回家顺便拿钱。闪羊羊偏偏想吃麻辣烫,我也想吃烤面筋,一时急着便把刚从超市找回的五十元钞票塞给闪羊羊,让他买了吃的在后面回家。
等我回家把买兔子的钱给了人家,又把兔子挂起来之后,闪羊羊提着东西回来了。伸手找他要找的零钱,他反倒有些不高兴,说还找零钱呢,连吃麻辣烫的钱都不够,差的两块钱都是一个阿姨给垫付的。我想,完了,他肯定是没仔细看,把五十块钱当成十块的用了,便要他去烤面筋的摊位那儿把钱要回来。他极不情愿,而且持怀疑态度地问我,人家凭什么相信他是拿的五十去买的面筋呢?想想也是,可又有些不甘心,便拿起在超市购物后打的发票,上面有我付钱后找五十的证据,决定带他去试试。
一路上,便在思量着到了男人面前该怎么讨要钱,他要是抵赖我又该怎么应付,那张超市打的发票有没有效用,闪羊羊买时有没有人证明。可真到了男人摊位前,他正在给几位学生烤面筋,当下觉着当着这么多人说少找钱的事影响不太好,便站在一旁等着。他倒是看到我了,立即从旁边装钱的小盒子里拿出一叠折叠起来的钱,没等我说话,就说:“我就知道你们还会回来的。刚才人多,天又暗,我当成十块找给你儿子四块了。过后一看,是五十的,便想着他会回来的,早就把该找的另外四十块钱准备在这儿了。你点一下,看是不是。”
我接过钱,没有数就装到口袋里了,连声说着谢谢,脸上却烧烧的,为自己路上的那些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想法羞愧不已。男人呵呵笑着,连说没事,什么事也没发生似的继续做着他的生意。
回来的路上,闪羊羊就一个劲儿地感叹:他为什么要承认少找给我四十块呢?他要卖好多烤面筋才能赚四十块钱呢。我便跟他讲,不是所有生意人都没有良知的。好多小贩也是下岗了为生活所迫才摆摊的,其实人朴实着呢。他又问:那他们为什么会下岗呢?下岗给不给钱呢?我说因为工厂生产的东西卖不出去,资金出现问题,便会出现破产、停产、倒闭或是裁员什么的,他们就被迫下岗了,就算给钱,也给的不多,几千块钱了事吧。他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我:既然他们这样苦,你为什么还要找人家要回四十块钱呢?四十块钱对于我们来说又能干什么事?还不如给他得了。我一时语噎,这下,反倒成了我的不是了。
回到家里,坐在电脑前与朋友聊天,便想着烤面筋到底是不是西安特色。朋友是西北人,应该知道得多,便问他。他说其实全国到处都有烤面筋,兰州还说烤面筋是他们弄出来的呢。不过,有一点可以初步判断,烤面筋当是回族人倡导的吃食。关于这一点,我有些相信,毕竟回人喜好烤肉,且喜添加香味浓烈的孜然。
一时兴起,在网上搜索面筋。以前一直以为面筋是豆子做的,其实不然。据百度讲,面筋是一种植物性蛋白质,将面粉加入适量水、少许食盐,搅匀上劲,形成面团,稍后用清水反复搓洗,把面团中的活粉和其他杂质全部洗掉,最后剩下的即是面筋。面筋是我国素菜中的经典食材,营养丰富,适宜人群广泛。相传它始创于南北朝时期南朝的梁武帝,元代已大量生产,明代有书专门介绍洗面筋的方法,到清代时面筋菜肴增多,花样不断翻新。其中,把面筋用手团成球形,投入热油锅内炸成金黄色捞出,即得“油面筋”。将洗好的面筋投入沸水锅内煮80分钟至熟,即得“水面筋”。将湿面筋平摊在节煤笼中,厚度为2-3厘米,加热30分钟,即成“烤麸”。除此之外还有面筋肠、面筋皮、面筋丝、麻花面筋、臭面筋等。而烤面筋则要经过拌、腌、蒸、煮、烤等工艺处理,烤制过程中要刷上孜然、盐巴、酥油等调料,再刷上精心熬制的专用辣酱或是甜酱,制成后色泽金黄红亮,吃起来油滑松软,麻辣鲜香,回味悠长。
在《红楼梦》里,六十一回,就有一处讲晴雯点菜的,便提到了面筋。大概是说莲花(司棋打发跑腿的小丫环)听了,便红了脸,喊道:“谁天天要你什么来,你说上这两车子话?前日春燕来说,晴雯姐姐要吃芦蒿,你怎么忙得还问肉炒鸡炒?春燕说荤的不好,才另叫你炒个面筋儿,少搁油才好。”这里,晴雯点的便是一道“芦蒿炒面筋”的佳肴。
而关于面筋的具体出处,或者说它到底是哪儿的特色,百度上还真是五花八门,有说西安的,也有说内蒙古赤峰的,更有人说是南方特色吃食,比如,有人说油面筋是无锡著名的土特产,还说产生于18世纪中叶的清乾隆时代,距今已有二百三十多年的历史。
不过,北方人爱吃面食,而面筋最初手工制作时就是从面粉中洗出来的,所以我固执地觉着该是起源于北方才科学。于是,再想起认识的这个卖烤面筋的男人,他的外形,他的略带西北味儿的口音,还有他的憨憨的笑,关键是他承认少找钱时的爽快和澄净,我便相信更是印证了我的北方起源说的判断。
所以,我宁愿相信,烤面筋真是起源于西安——那座闻名遐迩的世界古都和旅游胜地,中华文明的发扬地,中华民族的摇篮,中华文化的杰出代表,还有,世界历史上的第一座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