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结婚了
老年人再婚是一件好事,既减轻子女的负担,又有利于身心健康。父亲结婚了,作为子女要体贴、支持、更要送上深深地祝福。问好作者,祝您创作愉快!
站在西京医院的楼前,多少次仰望三楼,窗前母亲来回走动的身影,我的心痛痛的摇曳着。手术做了没几天,母亲坚强的下了床,并且在楼道里走动锻炼着,她浑然不知手术台上,医生打开腹腔,癌细胞已经蔓延无法手术,医生征求家属意见,未作处理匆匆缝合了。同病房的陕西病人在做出院准备,母亲看着脸蛋红红的病友,转过身幸福地笑着,对准备为她输液的那位实习护士说:“给我扎吧,扎得多了,就熟练了。我也快出院了”。
20天后,母亲在老家的土炕上,在我的注视下,永远地走上那条不归路。
我们山西老家的殡葬习俗是唢呐震天,纸钱遍地。可是母亲走的那天,天下着细雨,没有唢呐,父亲说那么欢喜干什么。没有纸钱,父亲说,人没有了,什么也不管用。我们就这样滴血哭泣着,不吃不睡不说话,母亲没有了,世上就什么也没有了。
我哭泣着,无力地靠在沙发上。父亲的一个远方姨妈走了过来,她挪着白白胖胖的身子,怜惜地看着我父亲憔悴的脸,毫不避讳我,对他说:“别难受了,身体要紧,过些日子,有合适的再找一个。”我听得仔仔细细,对这个多事老人愤恨地瞪了一眼,再也没有搭理过她。
葬完母亲,我们姐弟三人都在家陪着父亲,陪着他的失魂,他的孤独。可是毕竟我们都已成年,工作单位不能不去。几天后,我们都匆匆奔赴各自的岗位,离开了那个生我养我的家。
那年,父亲51岁。
想想父亲真是可怜,他兄弟五人,儿时尝尽人间贫困疾苦。婚后在那个落后的村庄,含辛茹苦把我们一一送到省城,送到工作岗位。人到中年,本可以苦尽甘来,谁知命运多舛,妻子离开了人世。
不久,很多热心的人张罗着给父亲续弦。我们姐弟毕竟都受过高等教育,除了觉得有愧于母亲,这件事上大家还是心照不宣。
“爸爸,有合适的,不如就找一个吧!”
我的母亲在那个时代是为数不多的文化人,她出身大户知书达理,能做很多女活,母亲一生清高灵秀,勤劳持家,目光深远。所以尽管父亲屡次跟村里的大婶子去相亲,由于有母亲为镜,竟没有中意之人。
我的家乡就在汾河旁,汾河把县城分为东西两半。那年弟弟在汾河边养鱼,父亲闲来无事便给弟弟守起这片鱼池来。
当时汾河上要建起一座宏伟的大桥,工程队昼夜兼程,灯火通明,搅拌机轰轰隆隆。工程队大约有30余人在奋战,汾河大桥的建设进展很快。食堂做饭的是个50岁左右的女人,她常常去不远处弟弟的鱼池买几条鲤鱼,给辛苦的工人改善改善伙食。
不久到了年关,大街上已经很拥挤,城里乡村开始办置年货。父亲突然来了告诉我,他要结婚了。尽管我积极支持父亲,但事情发生得这么快,还是让我愣住了,我立即连珠炮般的问:“她是谁?”“哪里人?”“什么情况什么条件?”父亲告诉了我实情,就是大桥工程食堂处的那个女人跟他有了感情。
父亲告诉我,那个女人其实与男人分居两年,那男人有了外遇,并且带回了家,殴打成了家常便饭,她不甘受辱,离了婚。
我流下了眼泪,说是理解父亲,真正事情来了,我还是不能接受,我问父亲:“我支持你找一个,我们找个丈夫去世的女人不好吗?”
父亲低着头,吸着烟,反问我:“离婚的有什么不好?”
我大声喊:“以后呢,百年以后怎么办?难道你要和这个女人葬在一起吗?”
父亲决绝地说:“一个坟里可以埋两个女人,这样的事多着呢。”
我连哭带说坚持着:“不行!我妈妈供我们念书,成家,她和你受尽艰辛,这个女人有什么资格跟她相比?”
父亲扔下一句话:你们三个人,谁不同意,谁不要回来!说完,就离开了我的家。
在我们老家,结过婚的女人是不能在娘家过年的。父亲担心她无处过年,赶在年前,也就是农历腊月十二,父亲做主把这个女人娶进了门,还将我们姐弟三人置于一边,与这个女人写了一份我们不知道具体内容的协议。后来姑姑告诉我,协议大概是活着拥有房产,死后葬在一起。
我很久很久都不愿意回那个让我难过,让我痛心的老家。
这个女人却不计较,我认为她擅长演戏,元宵节她让父亲给我们送来油糕,中秋节又让父亲送来月饼,父亲也乐此不疲。每次来了总是强调她的无数个好。有时夸张得不好意思了,就说一句:“她是个粗人,跟你妈不能比,你妈是一等人,她是三等人,但是没有办法,就这样胡活吧!”
老家有一棵梨树,枝繁叶茂的,结下梨个大,色黄,水多,但是我从没见到过成熟的梨子长什么样。每年梨子长到拳头大,我们姐弟就陆陆续续上树或者用竹竿将它打下来分食,母亲总是嗔怪我们是一群偷吃的鬼。
这一年,老院的梨树却出奇的结了二十多个,女人五个一袋分装,打发父亲给我们送来。捧着葫芦一般大大的梨,咬一口,好甜,我潸然泪下,心中五味俱全,但没有一味是感动这个女人送来了我家的梨。
母亲去世后,我最惧怕半夜有人敲门或者打电话,那个不吉的声音让我胆战心惊。一个雨天,半夜电话铃声大作,父亲打来电话,急促的说:“你阿姨昏倒了,快点回来。”老公和我马上驱车赶回家,将这个女人送到医院,化验、CT、核磁共振,医生说她大脑以前受过重击,旧伤复发,我们买了七天的液体,花费一千多元。她总是催促父亲把钱给我,而父亲却乐于享受我花钱给她治病,讨她欢心的感觉。他开心得像个孩子,对我说:“自己的孩子给咱看病,给什么钱呢,给她也不要。”呵呵。
为了维持生计,父亲在附近的小区谋来一份修树剪花的工作,还种植了二亩官滩红枣,女人在家洗衣做饭,真正过起了“你耕田来我织布,你挑水来我浇园”的生活。闲暇之余,父亲还经常扎堆跟邻居玩起了扑克,开起了玩笑。
有句话我记了多年,幸福就是——吃得下,睡得着,笑得出。
转眼这个女人进门快十年了,父亲身体硬朗,进进出出,忙来忙去,像个小伙子一样奔波,经常骑车给我送菜,送些他种的粗粮等土产,每次来了都少不了说一句“你姨让我给你送的,我不想来,她非让我来”之类的话。女人常常当着我们面给父亲擦洗后背,弹弹身上的灰尘,他们一直努力着。
这几年,国家“西气东输"管道从我村旁边经过,村里引进了天然气,修了水泥路和下水道。老家有座宅院多年失修,黄草萋萋,俨然如鲁迅笔下“百草园”。国庆回家,我突然萌生一种想法,退休后住在这里,伴着父亲,听他一声咳嗽,一声朗笑,一声呼唤。
老公向来宠我,立即找到上海建筑工程大学的专家设计了二层小楼图纸,乡村的院落,城市的格局。
在鞭炮声中,老房轰然推到,新房破土动工,尽管有工程队,父亲还是拿来铁锹之类的工具,在地基上做起了砖活,他兴奋地一会东看看,一会西走走,一会跟围观的人介绍哪里是厨房,哪里是卫生间,竟然跟邻居们预算这个小楼落成的费用,一会吹嘘自己的手工活赛过工程队,父亲像个孩子。那个女人我开始叫她阿姨,她则张罗着天天为我们送菜做饭。
我常想,等我退休了,父亲也老了,让他俩在这个楼房里,颐养天年。如果父亲先走一步,我也许会陪着这个阿姨,让她晚年在我身边。感谢她这么多年陪着父亲度过许多凄苦的夜晚,感谢她这么多年给予父亲一个家的感觉,给予父亲回家的急切和对美好生活的向往,感谢她使言语不多的父亲朗朗大笑。
如果说父亲中年丧妻,失去母亲是人生之大不幸,父亲后半生有她陪伴也是一件幸事吧!
祝福人世间所有的美好,祝福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