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槐
一篇记述式文字,讲述三槐平淡的人生,曲折的故事,字里行间透漏出三槐对老婆孩子那种深切的怀念,和对生活的那股自强不息,不向命运低头的精神。文章朴实,文情感人。问好作者,祝您创作愉快!
三槐大我两岁,算是和我和着尿泥长大的发小。大年初四我去看他,几年不见,他老了许多。
三槐住在村子的最后,一座独院,前后左右都没有人家,一排三间红砖瓦房坐北朝南,瓦房对面是一间用泥巴垛成的小房子,房子不大,二十个平方左右。紧挨着泥巴房子的是一间草棚,上面盖着厚厚的麦秆和一层石棉瓦,草棚周围围着玉米杆,这个草棚是三槐的厨房。
三槐说,自从翠凤和小雷走了之后,他就砌起了这间泥巴房子,再没有住过瓦房,他说住进去就会想起他们娘俩,想起来就会很难受。翠凤是三槐的媳妇,小雷是三槐的儿子,四年前娘俩赶集的时候被车撞了,没送到医院就都咽了气。村里人说,消息传来的时候,三槐正在家里做着捞面条,本想着让娘俩回来美美的吃一顿。听到消息的三槐一下子就站不住了,这个三十多岁的汉子像一滩泥巴瘫在了地上,脸色煞白,张着嘴巴却说不出话,等他一路发疯似的跑到医院的时候,娘俩的身子早就冷了。村里人都说,三槐的命苦,从小家里条件都不大好,没到初中就辍了学,先跟人搞建筑,新疆摘棉花,又到广州打工,好不容易攒钱盖了房子娶了老婆,又有了儿子,日子算是有了盼头,却又遭此横祸。
天下着小雪,我跟着三槐进了他住的泥巴房,房间的摆设很简单,一张红漆斑驳的桌子,桌子上放着一台电视和一部黑色的收音机,一把椅子上面放着一个没有油漆的木箱,三槐说那是他的衣柜,他居然还砌了个火炕,三槐说这土房子的墙有一尺半厚,加上火炕,冬天更暖和。
三槐说,你坐着,我整两个菜咱们喝酒。
一起来吧,我说。
在院子的一角,三槐掀开草苫,在泥土里扒出一颗白菜,又拽出几颗大葱,去了老帮子和葱皮随手丢在角落里。在他的草棚厨房里,三槐动作麻利的切菜,烧鱼,地锅里熊熊的火光让我觉得非常的温暖。淋了香油的凉拌白菜大葱,凉拌牛肉,油炸花生,红烧鲤鱼,外加一个紫菜蛋花汤被端上了炕桌,三槐把炉灶里没有烧完的柴火塞进炕肚里,又从门后的荆条筐里抓了几把玉米芯丢进去,说了声,上来,喝!
外面的雪下的越来越大,土房子里没有丝毫的寒意。
这样的酒宴是随和的,没有任何的目的,仅仅是老友之间的一场小酌,或许是很长时间没有经历过这样貌似漫无目的的酒宴,我突然觉得有些不自在,这让我在老友面前感觉有点惭愧。三槐说,他在瓦房的后面盖了一个温室大棚,种些辣椒西红柿之类的反季蔬菜,到附近的几个集市去卖,一季下来也有个两万块赚,夏天的时候就种西瓜甜瓜,加上田里的收成,一年下来总还有个四五万块,日子倒也过得不错。说这些的时候,三槐是开心的,也是落寞的。
一帮老友们也都劝过三槐再找个媳妇,他总是说再等等。似乎他所有的爱和关怀都给了逝去的翠凤和小雷,再没有力气去经营一个家庭了;似乎他一直将自己放在过往的记忆里,尽管时隔几年,却仍然没有走出来。
几杯酒下肚,三槐说,小雷还在的话该上三年级了,我就不能再给他买玩具了。说这话的时候三槐的嘴角有丝温柔的笑容,眼角却流下了眼泪。怕我看见,他假装生气的说,这火炕没搞好,烟气太大,熏眼。
三槐说,虽然他们娘俩不在了,日子还要继续过下去,还要过得比以前更好,要不然他们娘俩在那边都不放心我。人总要有个奔头,蔬菜大棚,西瓜甜瓜就是我的事业。
听村里人说,三槐每次卖菜卖瓜回来,都会给村里独居的老倔爷送点菜,跟老人家拉拉家常,陪老人听听收音机里的评书;在小学校的水塔边放上几个甜瓜,三槐说,娃儿们吃了就跟小雷吃了一样。
啜一口酒,三槐问我在外面过得好不好。我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
三槐说,重要的是把日子过得随心,心里面不要藏太多东西,东西多了,消化不了,容易变质;东西多了,人就容易累,活的太累,生活就不美好了。
我说,三槐,你说的真对,真好。
三槐说,不忙的时候,喜欢听听收音机,听豫剧,听单田芳的评书;也看书,看《铁道游击队》、《吕梁英雄传》;偶尔也编些篮子啊筐子什么的,都被香丽那帮老娘们拿走了,不过,她们还算有良心,这鲤鱼就是香丽送的。
望着窗外的雪,听三槐絮絮叨叨的说着他的生活,我突然觉得自己的生活是多么苍白,或者是自己缺乏发现色彩的能力?他经历过丧妻失子的沉痛,他只是也只能把这份痛深深的压在心里,像一棵经历了严寒的柳树,在徐徐的春风中,又默默的吐露出了新芽,如此翠绿,如此恬然。
我突然觉得很羡慕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