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百年沧桑拙政园（下）

康熙三年（1664），尘封多年的拙政园大门再次打开，迎来了她的新主人王永宁夫妇。王永宁何许人也？籍籍无名之辈，要不是江南名园拙政园和他的枭雄丈人吴三桂，历史岂能记之。说起王永宁的发迹史，颇有穷小子一步登天的神奇。据清人钱泳的《履园从话》记载，王永宁本是姑苏城内一无业青年，文不能金榜题名，武不能横刀跃马，家道中落，三十岁尚是光棍一条。王永宁的父亲当初也曾在明军中任职，早年与吴三桂平起平坐一起出生入死打过仗，当时两家实际上就是指腹为婚，王家儿子娶吴家的女儿。后来，王永宁的父亲出事了，而吴三桂却步步高升直至当了大清王朝的平西王。王永宁的一个年纪大的亲戚把三桂女与之定亲的事告诉了他。而他翻到了当年缔姻的帖子，于是决心去云南求亲。千里迢迢乞讨到了云南，写了一个“子婿帖”，通过门卫转达，过了三天，才传到吴三桂手里。在政治上经常翻云覆雨的吴三桂，在儿女婚事上倒是一诺千金，经过一番考察并确认后，很快认下了他。就这样，苏州城里的穷小子王永宁一步登天，摇身一变成为平西王的乘龙快婿，弄了个三品的顶戴，携带着千金公主和万贯家产荣归故里。

回到姑苏的王永宁第一件事就是买下了城里最大的园林拙政园，也有另一种说法，是吴三桂一封书信给江苏巡抚，嘱托购买良田三千，豪宅一处，巡抚不敢怠慢，一一照办，总之，康熙初年，王永宁和吴三桂女儿成了拙政园新主人。历史似乎也要感谢这对活宝夫妻，自打拙政园建成以来，第一次进行了大规模修缮和改建。清毛奇龄的《西河杂笺》中提到：“园内建斑竹厅、娘娘厅，为三桂女起居处，又有楠木厅，列柱百余，石础径三、四尺，高齐人腰，柱础所刻皆升龙，又有白玉龙凤古墩，穷极奢丽。”

王氏夫妇喜爱昆曲，园内蓄养了私家昆曲戏班，经常大宴宾客。清初大名鼎鼎的一流戏剧专家和诗人余怀曾记载过王家演出盛况。一弯秋水环绕画廊，朱楼缥渺半照斜阳，水谢台间演出那《牡丹亭•惊梦》、《邯郸梦•舞灯》。只见丽人妖艳，披翠拥红，丝竹悠扬，清歌妙语红红丽，细骨微躯燕燕轻。舞者婀娜，观者消魂，醉生梦死在一代名园温柔乡里，常常是笙歌燕舞直到疏桐朗月三更天。

王永宁夫妇除了吃喝玩乐，也没干过什么正经事，倒是仗着有钱有势，恃强凌弱，欺压百姓的坏事干过不少，两人在百姓中口碑甚差。康熙十二年（1673），吴三桂起兵造反，这可是株九族的重罪，王永宁闻讯后又惊又惧死在拙政园里，吴三桂之女被当地县衙缉捕处死，拙政园再次被官府没收，这座江南名园又一次关上了沉重的大门。

拙政园这一关门又是整整六年。康熙曾表示要到江南巡游，朝中江苏籍官员知道，皇上如若到江南，必到苏州。苏州能看看的地方，与皇家园林能媲美的，拙政园应是首选。康熙帝如果不看拙政园，这事儿就不好办。于是，自王永宁死后无人问津也无人敢问的拙政园，再度从冷落中苏醒。

拙政园再次以官产的名义出现。经过修缮，作为康熙临幸苏州时的行宫。康熙知道后很高兴，表示想去看一看。但南巡久无时间安排，一搁就是数年。一日早朝，康熙对来京述职的江苏巡抚询问江苏政署情况。江苏巡抚一一作了回答。康熙又问及拙政园情况，然后说，朕知你们一片好意，拙政园作为行宫久置闲搁，非俭约之美，可改作巡抚衙署；江苏巡抚感谢圣恩，于是这江南名园摇身一变，成了大清衙门。康熙二十三年（１６８４），玄烨终于南巡成行，来到姑苏，自然要到拙政园一游。只见拙政园内亭台参差，楼阁迤逦，水色旖旎，山石剔透，竹叶青翠，古木森森，奇花争艳，滿园一片郁郁葱葱，不是神仙洞府，却胜似瑶池仙境，如诗如画的美景醉了一代君王。康熙看了感慨不已，沉思良久，临了对陪同的江苏巡抚汤斌说：“拙政园是个好地方，可惜太美了，久居必损志！不宜作为官府衙门。”汤巡抚听了暗暗叫苦，“让拙政园改作府衙的正是皇上，如今却说久居必损志。”汤斌只得跪下请求江苏巡抚衙门搬出拙政园，康熙当即准奏。说起这汤斌，倒并不是侈靡的主，此人为官淸谦，生平节俭，在贪腐盛行的滿清官场，也算是难得的好官了，最后官居工部尚书，死时家中却只有纹银八两。

此后乾隆朝时，拙政园很快被分为三块：其中东部为潘氏所据。最精华的中部归蒋棨所有，“山增而高，水浚而深，峰岫互回，云天倒映”，人称“不出城市而获山林之胜”。葺旧成新，旧观又得，复为初貌，故名曰：复园。袁枚、赵翼、钱大昕等大文化人相继来到复园，都有题咏。而其中袁枚的一首《商山子歌》记录了蒋家一个诗仆的奇特人生。商山子十二岁鬻身为奴，从小做小主人伴读，别的仆人不愿意，因为差事没油水，他高兴的很，“识字辨甄盎，学书辨行草。未几十余年，奴比主人好。”对商山子的本事，袁枚是有亲身体会的，“我曾题复园，十年失草稿。商山默识之，字字得头脑”，这令袁枚发出感慨，“肯学勿嫌贱，但学勿嫌老。请看商山子，能学为人表”。园子主人邀客雅集，有这样风雅的仆人笔墨伺候在侧，让见多识广的诗人袁枚都由衷赞叹，遂成拙政园历史上一段佳话。

到了咸丰年间，分成三部分的拙政园由于管理不善，几近荒芜。直至咸丰十年（1860），太平军攻占苏州，李自成在苏建立苏福省，并以拙政园为基础抅建忠王府，这是拙政园又一次大规模修缮。李自成虽然出身于广西一介农夫，但此人骁勇善战，又颇有政治行政才能，在治理苏州期间，一改太平军暴政恶习，宽厚待民，深得当地民心。李自成离开苏州时，当地百姓为他建立了一座“民不能忘”的牌坊。

虽然李自成居住拙政园时间并不长，但民间流传着许多有关他的传说故事，其中“忠王乘凉释鬼”的故事颇为有趣。说在一个夏天的晚上，李自成闲暇时在园中纳凉，只见月明星稀，凉风习习，满池荷花亭亭玉立，花香芬芳怡人，忽然看到荷花池旁竖着一个石刻的经幢。他于是问这个经幢何用？一位侍从回答道，竖这个经幢的用意是镇压淹死鬼的鬼魂，不让他们出来四处游荡。李自成听后便让侍从将经幢搬走了，有人不理解，问为何这样做，李自成说，人活着正是因为不自由所以要投水寻死，做了死鬼还要压住他，不让他自由这太不公道。

拙政园里的见山楼是李秀成在忠王府时的办公处，在楼上可远眺姑苏城外灵岩、天平诸山。作为一名叱咤风云的军事将领，其抱负和志向与当年建园人的归隐心态有着天壤之别，李秀成将它的原名“梦隐楼”改为“见山楼”，表现了气度不凡的阳刚之美和锐意进取的意境。清晨，操劳一夜的李秀成常常推窗远眺，只见眼前的原野，没任何画面，连高大的娄门城楼也都浸没一片朦胧中，突然东方那一片夜色不经意间露出了鱼肚白，白色的边缘慢慢烧红，红得鲜艳夺目，壮丽而雄姿勃发，一轮红日随之喷薄而出，放射出绚丽多彩耀眼夺目的色彩，照亮了拙政园。每见于此，李自成并不感到欣喜，面对着太平天国后期的乱政，身处洪秀全的猜忌和军事形势险恶的双重困忧下，李自成深感大厦将倾，独木难支，旭日东升的美景只是让这位太平天国后期的主要将领徒生好景不常在的惆帐。四年后，太平天国运动失败，不幸被俘的李自成写下了洋洋万言的自供状，走完了42岁最后的人生道路，让人晞嘘这农民出身的草莽英雄出师未捷身先死的悲哀。

淸军占领苏州后，拙政园正式成为江苏巡抚行辕。九年后，张之万任江苏巡抚，居拙政园。张之万，张之洞的哥哥，道光二十七年（1847年）状元，官至大学士，也是著名的诗人、画家和学者。他找出当年文徵明的《王氏拙政园记》等历代文人记略为蓝本，力求对拙政园修治复原。由于张之万倡导在苏州成立八旗会馆，许诺将修缮后的拙政园成为“八旗奉直会馆”，经费得到了保证。拙政园景点布局基本固定至今，没多大变迁。

光绪三年园西部一处售于吴县富商张履谦，张花了6500两白银。张易其名为“补园”，请来了当时著名的画家顾沄等人，进行规划修缮。仰慕沈周、文徵明，特建拜文揖沈之斋。此外还大兴土木增建塔影亭、留听阁、浮翠阁、笠亭、与谁同坐轩、宜两亭等，经年而成，并一直保持于今。张履谦风流儒雅，喜昆曲，为拍曲而建“卅六鸳鸯馆”。此馆四面镶嵌的菱形玻璃颜色，蓝白相间对比强烈，这在当时是时尚，今天则是古朴；阳光透过窗户，馆内一地光影斑驳陆离。馆前一旺池水，遍植五色睡莲，鸳鸯成双成对嬉水，望去碧波之上彩虹扶摇，灿若披锦。清同治七年（1868）状元、赛金花的老公洪钧专为此馆题名，字体雄劲浑厚，颇显功力。后厅天井遍种十八株稀有茶花，植于墙边，号称“十八曼陀罗花”，同治十三年（1874）状元陆润庠，这位中国末代皇帝的师傅为此书额“十八曼陀罗花馆”。两个苏州状元为同一座建筑题写馆名，也是极其罕见的。“卅六鸳鸯馆”是欣赏昆曲的好地方，春风和煦的日子，夏日炎炎的黄昏，可以隔池欣赏露天演出，秋凉阵阵的傍晚，冬日漫漫的长夜，可以在室内举行小型昆曲演唱。室内的天花板设计成美妙的弯月拱形卷棚式，恰到好处，声卜倾听，此情此景，宛如人间仙境天籁之音。许多著名的昆曲大家常驻补园，编撰唱本，传艺授徒，登台演出，推动了昆曲的发展。昆曲昆曲前辈俞振飞当年就随父“曲圣”粟庐在此园游憩度曲，度过了他的童年。张履谦的儿子张紫东耳濡目染，也成了一代昆曲名家。

其后直至解放前的七十余年间，拙政园和祖国的命运一样，处在动荡变迁的状态，时而成为军队的营房，时而成为学子的书斋，遭受过小日本飞机的轰炸，堆放过死人的棺椁，养过马，种过菜，一代名园再次几近荒芜。直至解放后的1951年11月，拙政园划归苏南区文物管理委员会管理，文管部门立即修缮，延请专家名匠，规划整治，按原样修复，1952年11月6日，整修后的拙政园中部和西部正式开放，成为普通百姓休闲游玩的去处。1961年拙政园被国务院列为首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1997年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为世界文化遗产。

回首拙政园五百年的风风雨雨，不由人要感谢历代的园主人，感谢他们在姑苏城内兴建了如此美仑美奂的园林，演驿了江南的湖光山色；感谢历朝历代的文人骚客，留下了众多的拙政园诗词楹联，歌咏了厚重的园林文化；感谢拙政园过去大大小小的人物，留下了无数的传说和故事，沧桑了拙政园五百年的悠远历史。